809 再見(2/2)
「人人都希望能變強大,但你知道強大真正的好處是什麼嗎?」林三酒沖臥魚微微一笑,自己都能感覺自己冰涼的吐息。「……力量讓我有資格做一個好人了。」
「誒?」臥魚一怔。
「在這個世界裡,行善遠遠比行惡難得多,代價也大得多。一個死去的人不會再站起來傷害你,但一個被你放過的人就不一定了。」她若有所思地抬起頭,看著那一處被臥魚打爛的天花板——莎萊斯不能修復這樣的設施損壞。「慈悲是奢侈品,尤其是現在……它比人類史上任何一個時候都更奢侈。我很幸運,能夠承擔一點兒。」
余淵在桌子另一頭,一言不發地望著她,刺青下沒有表情,眼睛裡微微閃爍著一層亮光。餐廳里很安靜,只有臥魚往杯子裡加冰塊時的撞擊聲,和他再次一飲而盡時的吞咽聲。放下杯子,他一抹嘴,飽滿的臉蛋上紅通通的:「……但這不是『為什麼』。」
「嗯?」
「這、這不是你為什麼不……不殺人的原因。」臥魚結結巴巴地說。他沒有讓這點尷尬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反而表現出了一種近乎奇怪的執著,似乎不問出一個答案就不會罷休:「力量讓你可以這麼做……不,不過,你還是可以完全不必這麼做。」
「也是。」林三酒皺起眉頭——這種被追問的感覺,就像被人用一根棍子不斷往心中刺探一樣。不過她僅僅是不大習慣討論自己的感受,倒並沒有覺得受冒犯。「容我想想……」
余淵似乎也升起了好奇,放下了叉子。
「非要說為什麼的話……」過了一會兒,她安靜地開了口。即使像嘆息一般的音量,在這一間寂靜的餐廳里聽起來也清清楚楚:「我只是簡單地覺得,人不該這樣死去。而且我也很怕寂寞。」
「寂寞?」余淵有點吃驚。
「是啊。」林三酒靠在沙發上,蜷起雙腿。「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一個又一個的人類世界迎來了毀滅,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分崩離析。像我們這樣僥倖活下來的人,每隔十四個月就要被甩去另一個世界,不斷地這樣漂流下去,沒有終點……就像一顆一顆的散沙,被一把拋進了荒漠上的風裡。」
她以前從來沒有多想過,但此時字句卻如此流暢地從腦海中浮現了,仿佛她把這段話練習過千百遍似的。「……倖存的家人,結識的同伴,最後都留不下來。不,根本就沒有最後……就連十二界也只是一個暫停的歇腳點,誰也不知道自己一旦走了,還回不回得來。我不怕死,我也不怕墮落種,但我很怕這樣的孤獨,像是……像是外頭還活著,但裡面卻死了。」
她嘆了一口氣,望著手裡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張卡片,怔怔地出了幾秒鐘的神。【喂,姐姐?】這一行字落在眼裡,耳中卻猶如聽見了季山青輕輕的一聲叫。
「每當我留下一條命,就像是我也活過來了一點。我與那個人之間從此有了一種聯接……我幫助或救下一個人後,即使對方不感激我,不會成為朋友,從此再也不見了……我也知道,外面茫茫世界裡,有這麼個人,是與我有關係的。一個接一個,以這樣的方式將人們重新黏結在一起……或許我們作為一個群族,能夠以另一種方式生存下去。」
林三酒搖了搖頭,自己掐斷了話頭,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你們聽了別笑話我就好。」
臥魚轉過頭,低聲問道:「但……你不是所有人都肯原諒的吧?」
余淵掃了他一眼。
「當然不。」林三酒喝光了自己的飲料,「我不是法官,我沒有資格判斷誰該死誰該活,我只能……儘量做到在面對良知時,問心無愧罷了。」
臥魚點點頭,沒有說話。他笑了笑,但笑容看起來只叫人覺得悲傷。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他。
那一天凌晨,Exodus重新降落進了大峽谷。幾個小時以後,莎萊斯忽然提醒她去看一看自己的囚犯——這顯然是有人事先在系統設下的定時任務。
當林三酒打開牢房門時,發現監獄牢房的牆面上,床上,地板上,到處都是大量觸目驚心的紅色液體,甚至叫她難以下足。不完全是血的顏色,比血的顏色淺了一層,夾雜著斑駁的碎屑,說不清是什麼。棒棒糖的性命化作了這一片液體,即使經過重重擦洗,仍舊在地板上留下了淡淡的粉紅。
「對不起,」臥魚在一張信紙上說,「我的判斷是,她該死。」
你認為她不必死,她當初卻沒有認為我的同伴們不必死。
最後一句話,像針一樣刺著林三酒的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