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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7 黑暗的另一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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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閣樓下來的這一段樓梯,突然變得特別漫長。

從阿雲房間裡傳來的一切聲音,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林三酒的耳朵里,她心中燃起的焦慮憤怒,幾乎快將她自己吞噬掉了;然而不管她多麼拼命地往樓下跑,這段樓梯依然無窮無盡地朝下盤旋伸展,看不到頭。

這裡畢竟是人偶師的記憶——一段已經在歷史上發生過,已經成型,此時只是在重放的記憶。

少年低啞撕裂的哭聲,卻近得像是在她耳邊響起來的一樣:「為什麼……為什麼?」他的聲音嗚嗚咽咽,仿佛正被一陣痛苦一陣憤怒所折磨,但在一片空白意識中,少年還能說出口的,卻只剩下了「為什麼」這三個字。

當林三酒終於落在走廊上,一腳狠狠踹上房門的時候,她卻差一點因為什麼也沒踹中而失去重心——她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腳穿過了門板,再抽回來,門板卻依舊完好;少年的哭叫聲,和一聲一聲的「為什麼?」,依舊隱隱地從門縫裡透了出來。

意識體將她剝離了出去,她的行動不能再與這個世界產生反應了。

林三酒伸出手,令自己的手臂毫無阻滯地穿過了木門。她呆愣愣地望著面前的房門,面色煞白,滿頭冷汗,腳下卻像是灌了千斤重的鉛一樣,一步也動不了。

只要她願意,她隨時可以進去,但是進去以後,她揮出的拳頭會從雲遷的身體裡划過去,她對阿雲伸出的手,會穿透他的胳膊掉下來。

她不敢進去。

她不敢看。

胃像是被翻了個個兒,林三酒只覺一陣噁心,咕咚一下在地板上坐了下來——說是坐,她卻沒有任何真實感,仿佛自己只是飄在半空一樣。空氣里一聲一聲的哭訴、怒罵、哀求、嘔吐、痛嘶的聲音,好像永遠不會結束,成為了這個空間裡唯一真實的東西,像鞭子一樣,一下一下地擊打著她的靈魂。

連林三酒自己也沒發覺,從她喉間正無意識地發出一陣陣狼鳴一般的嗚咽聲;不知什麼時候,她與房門後的阿雲一起哭了。

清晨的陽光冷冷地投射進了走廊盡頭的窗戶,像是一把長刀的刀鋒,在漂浮著灰塵的空氣閃爍著寒光。房間內的嘶叫聲停了,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鞋子踩在木地板上時發出的輕微吱咯聲,叫林三酒猛地抬起了頭。

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雲遷從門後的黑暗中慢慢露出了身形。

他一向整齊的頭髮,此時也凌亂了。他顯然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有幾分不自然,伸手拉了拉衣服,又揉了揉自己的臉,好像想將面上控制不住的那一絲蛇一般的笑意給抹掉——但云遷並沒有變回之前那位嚴肅的執理總官。

……有什麼偽裝被揭掉了似的。

他的眼睛裡燒著一點奇異的、心滿意足的、幾乎不像人類的光亮,沙啞地回頭笑道:「你乖一天,他們就活一天,好不好?」

回應他的,是屋內「嗚哇」一聲,一股什麼液體嘩啦一下傾濺在了地上——阿雲吐了。吐完以後,少年看起來不再像是一個人,反倒像是一張蛻下來的人皮。他癱倒在床上,一動不動;血腥氣和嘔吐物的酸臭,瀰漫在屋子裡,濃濃地叫人反胃。

阿雲蒼白的一張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了,眼睛裡一片灰暗,仿佛連生存的本能也黯淡了下去。任何人看見他,只怕都會意識到這個少年已存死志。

「以前我在九城也見過幾個孩子,不過你是質素最好的一個。」雲遷望著他,忍不住慢慢地笑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噢……阿雲,你這樣的表情,我倒是見得多了。你也不想想,我與九城有什麼關係?這一城的人是死是活,與我何干?我為什麼要救他們?」

少年聽到這兒,終於慢慢地轉動了他木頭一般的眼珠子,卻不肯望向雲遷,只是呆呆地看著地板。

「要我養著一城的廢物,總得給我點好處。」雲遷低低地笑道,「你不是很願意為了故鄉的人而犧牲嗎?都已經犧牲了半張臉,再往下犧牲一點,又有什麼關係?難道你要眼睜睜地讓你的父老鄉親去死?」

阿雲突然抽泣了起來——他的嗓子早就扯得嘶啞了,連這哭聲也無法維持,好像隨時都能斷了氣。

林三酒默默地站了起來。她不敢去看阿雲,只是緊緊地盯著雲遷。她看著他說話時一上一下的喉結,幻想著自己將一把刀捅進去、看著它鮮血激射出來的模樣。

她從沒有這樣迫切地渴望能殺掉一個人,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因為這股渴望而發疼。

只不過她現在徹底被數據體變成了一個看客,什麼也幹不了,甚至別人也看不見她。

雲遷低低地笑了一聲,轉身走了。他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你好好想想吧,如果一城人的命還不夠,就再加上你的兩個朋友,怎麼樣?」

這是人偶師記憶中,黑暗的第一天。

在雲遷的能力效果消失以後,少年阿雲撐起了仍然處於劇痛中的身體,掙扎著走出了房間,朝言秋和高朗居住的地方走去。不過意料之中的是,他們兩個都從原地消失了,不知道被挪到了什麼地方去,只留下了兩個還殘留著打鬥痕跡的凌亂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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