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3 一段歷程的終止符(2/2)
在那一刻,誰都沒來得及有所反應——一股意識力突然如同急潮一般洶湧而出,衝過了野草地、攪散了白霧,重重地擊在了那一具水晶棺材上,當即就將它的蓋子給打飛進了半空,驚得皮娜低低叫了一聲,趕緊退開幾步,避過了跌下來的水晶蓋。
好像連人偶師都吃了一驚。
當水晶蓋板悶悶一聲砸進了草地里,激起了一片泥土草葉的時候,眾人也都匆匆地趕了上來,朝水晶館裡落下了目光。
所有人,甚至連大巫女駐留於其腦海中的人偶師,有好幾秒的時間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這是分別以後多年來,林三酒第一次真正地看見大巫女。
比起最後一次見她,大巫女消瘦了不少,乍一看幾乎竟像是一個少女;她側身臥在水晶館的枕頭裡,露出的半張臉上一片寧靜,仿佛正睡在一個淺粉色的夢裡。快要觸及大腿的長長金髮,繾綣溫柔地鋪展開,波浪似的披散在她身上,仿佛一張豐厚柔軟的床被,擁抱住了大巫女。
不僅是頭髮長了,妝消失了,她身上也換成了一裘素白長裙,大概是因為換穿時更方便。棉布裙擺下伸出的兩隻腳,足弓彎彎,腳背薄瘦,好像淡白彎月形成的一雙拱橋。在林三酒的印象里,她從沒有見過如此單薄柔弱,鬆弛寧靜的大巫女。
皮娜一眨不眨地看著棺材中的大巫女,仿佛後者身上有一千種顏色,細節和光澤,目光需要反覆流連,才能將一小部分的美印記於腦海里。
「她……她就是大巫女?」她有幾分目眩神迷地小聲問道。
「是,」僅僅是一個字,已經叫林三酒的聲音有點開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中激盪的情緒。當年以大巫女為代價,才換來了她自己的安然無恙,她一日不將大巫女恢復原狀,她就永遠也不能心安;管遲到了這麼多年,但是她終於實現了自己的承諾——她一時間只想將腦袋埋下去,好好地流一場眼淚。
余淵儘管從未與大巫女相處過,此刻卻也有幾分動容,低聲問道:「怎麼讓她醒過來?」
林三酒這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們要逃離副本,才能接上大巫女;可是在接上大巫女的時候,也意味著他們不再是由副本隔絕於世外的了——也就是說,她不能在這兒叫出老太婆,發動【概念碰撞】,讓大巫女的神魂重新回到身體裡。
「我們趕緊帶上她走,」林三酒說著,伸手將大巫女從水晶館裡扶了起來。她仍舊沉浸在一場世上最長的夢裡,呼吸平穩,面容寧靜;隨著林三酒的動作,大巫女軟軟地將頭倚在了她的肩上。「等我們出去以後,肯定還有別的地方可以發動【概念碰撞】,那麼多副本呢。」
清久留看著她背起了大巫女,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他獨自承擔著一個昏沉不醒的人,不知在多少艱難里度過了這些年;如今眼看著大巫女甦醒有忘,好像他的靈魂里終於有一個什麼地方放鬆了,鬆散了,終於通透地吹進了長風。
「她說,謝謝。」人偶師陰沉沉地說。
誰都能看出來,他只是勉強把大巫女的感激轉述出來兩個字,已經叫他非常為難,非常不高興了——也不知道大巫女是費了多少唇舌,才終於將他說動了,讓他肯吐出這兩個字的。
「走吧,」林三酒用意識力將大巫女的身體牢牢背在身上,好像後者的重量,能夠將多年來的一切不安,內疚和焦慮都壓下去,消失不見。她自己都能感覺到,她臉上忍不住一直在笑。「現在我們往哪——」
「當心!」皮娜忽如其來的一聲叫,令所有人都是一驚——「地上有東西!好像……好像是副本生物?」
林三酒一低頭,明白她示警的是什麼了。蜿蜿蜒蜒的黑色粗發,就像無數條黑亮河粉一樣,掩藏在野草地里;在白霧的遮蔽下,它們無聲無息地覆蓋了一片大地。
遠處他們剛剛查看過的一具水晶棺材後,忽然閃過去了一個折成兩半的影子,不知道是貓著腰,還是後折著腰;它四肢著地,飛快地閃到了另一具棺材後,離眾人近了好幾步,好像還自以為沒被發現,忍不住咯咯笑了一聲。
「難道說,剛才只是為了讓我們放鬆警惕?」元向西反應很快,「所以在我們不知不覺間——」
「還分析什麼, 」林三酒一拽他,打斷了他的話,「還不趕緊跑?」
「那邊,」清久留也叫了一聲,指著遠處喊道:「只要跑出這片白霧,就會回到你們降落時所看見的那一片荒草地了。你們是駕駛著飛船來的嗎?飛船上有人接應嗎?」
現在也沒工夫解釋他們是像一籃豬仔樣的被掛在飛行器上,被一路吊過來的了——林三酒匆匆說了一聲「沒人接應」,當先拽著元向西沖了出去,叫道:「大家快走,出去再想辦法!」
一行人幾乎都是身手一流的進化者,全力以赴之下,速度自然驚人。清久留與大巫女散落開的,那麼漫長的、孤獨的一截生命歷程,在僅僅十數秒以後,就在副本以外的野草地上迎來了中止。
人偶師的飛行器,已經黑沉沉遍布在天空上,壓住了眾人頭上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