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1 關於他們,關於未來(2/2)
除了從天邊不斷傳來的轟鳴之外,後院裡一片寂靜,大門自然也上了鎖。烏雲沉沉地壓在頭頂,好像隨時會砸落下來壓塌大地;遠方天地間不知何時鼓起了狂龍一般昏黑暴躁的數道風柱,盤旋著,彷彿要將人間從地面上刮下來似的——離得這麼遠,鄧倚蘭都被強風給吹得黑髮飄舞、衣衫獵獵作響。
四下一望,連一個人都沒有。她趕忙躲去院牆底下避風,忽然感覺到有人在她肩上一拍,幾乎把她的魂都拍出軀殼——鄧倚蘭差點發出一聲驚叫,轉身一瞧見來人,立即將驚叫吞回去,小聲說:「張叔!」
張叔往常沒有什麼表情的那張臉上,如今也因為激動緊張而一陣紅一陣白。
「出了點問題,我只好來這兒等你。」他四下看看,把鄧倚蘭拉進攝像頭的死角里,低聲說:「我本來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你聽說了吧,今天戒嚴。」
鄧倚蘭趕緊點點頭。「碼頭上和進化者打起來了,那輛卡車不會有了,」她帶著幾分無措地問道,「我們怎麼出去?難道要爬牆嗎?」
後院裡有幾棵高高的大樹,一部分樹枝樹冠都伸到了牆外;假如能夠先上樹、再爬到牆頭,那他們的確是能夠翻出去的——問題就在於,牆的另一頭什麼也沒有。假如他們從兩三米高的牆上跳下去,摔傷了腿腳跑不遠,不出十分鐘就會被追出來的護工給抓回去。
「那倒不必,風太大,不安全。」張叔舉起了手中一隻鼓囊囊的塑膠袋,在風雷聲中說道:「你看,我找到了好東西。」
「什麼?」鄧倚蘭眼中一亮,她太需要好消息了。
「我弄到了保安制服,兩套,我們換上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出去。」見她急忙接過了袋子,張叔忍不住笑起來,「慢點!」
「你太厲害了,」鄧倚蘭開啟袋子,又驚又喜地說:「居然能弄到保安制服——」
她說到這兒,伸手將裡頭的一團布料掏了出來,渾身激流而過的熱血登時一下凍在了血管里。她有幾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使勁將它抖了抖,一把扔在地上,又從袋子裡掏出了另一大團布。
張叔彎下腰,撿起那團每張病床上都有的白色床單,埋怨道:「你扔地上做什麼?快點換衣服吧。」
鄧倚蘭微微地打起了顫,手腳一陣陣發冷,盯著塑膠袋裡露出來的白布,不敢去看張叔。這個世界太荒謬了。
張叔依然考慮得那麼細緻周到。
「我只弄來了保安服,卻沒有工作證,所以我們行動也要小心點,別讓人起疑。」他抖開那一張床單,揚手甩到肩上,披了下來。「這都是男裝,你個子不夠的話,就把褲腳挽起來一點……怎麼了?你哭什麼?」
鄧倚蘭蹲在地上,覺得渾身力氣都流瀉光了。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但是氣管、胸腔都因為哭得太厲害,而一陣陣地抽疼。張叔講過那麼多匪夷所思的世界,那麼多屬於進化者的故事,那麼期盼離開這裡、回到十二界……她在聽的時候,竟然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張叔永遠也走不了了。
她感覺到張叔伸過來了一隻手,她也顫抖著將手遞了過去,緊緊地握住了他乾燥、溫熱的手。
對不起,張叔,對不起。
「你是太高興了吧,」張叔仍舊是同樣的口吻,清晰、理智,隱隱有些激動。「我也是,我盼著有其他進化者來接我的這一天,已經盼了很久了……你看遠處那些龍捲風,就是進化者造成的啊。」
鄧倚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使勁點點頭,視野里已經全都花了。「對不起,」她小聲地說,「對不起,張叔……」
「你道歉幹什麼?」
「不……沒什麼。」鄧倚蘭死死抓住他,只希望這一幕都只是一個夢,等醒過來時,她仍舊有同伴,有希望。
她慢慢鬆開了手。
抹了一把眼淚,鄧倚蘭儘量朝他一笑:「張叔,你先走吧。兩個人一起,太顯眼了……我隨後跟上。」
張叔渾身都罩在一張白床單下,在脖子前方打了個結。他整了整身上床單,點點頭說:「你說得也對。那我走了,你看我這樣,像個保安吧?」
鄧倚蘭閉上眼睛,點了點頭。「……像。」
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後院牆下已經空了。地上的塑膠袋在狂風之中窸窣作響,放眼望去,好像這昏暗沉重的天地間只有她一個人。她慢慢走到樹下,抬頭看了看,咬牙開始往上爬。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爬樹,所幸四下無人,她總算是慢慢上了樹榦;只不過她的手上、臉上,都被颳得生痛,狂風一陣陣搖晃著樹枝,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甩下去——等她好不容易爬上牆頭時,回頭張望了一眼。
遠遠地,張叔披著白床單的背影,仍舊在慢騰騰地往前走;前方已經有好幾個人,正朝他圍上去了。
在鄧倚蘭低下頭、忍不住鼻子一酸的時候,她聽見了遠方傳來的音樂聲。
那樂聲越來越廣闊,像波浪一樣席捲過整個城市,從病院附近所有的廣播、電視、擴音器、手機上響起來,漸次壯大、悠揚起來,震得天地間的空氣都在發顫。
這是一首她從沒聽過的歌。
它像飄散進草原上的無數野火一樣,從四面八方的大地上升起來;那個嗓音如此真實地存在於人間裡,向著灰暗,低沉卻廣袤的天空傾訴、嘶喊、引吭高歌。
鄧倚蘭聽不懂歌詞,卻聽懂了他在唱什麼。
她慢慢地彎下腰去,蜷在牆頭上,任每一個音節、每一下鼓點,從她的體內沖刷過去,穿破了她,奔向遠方。大地在歌聲中猛然震顫起來,說不清是什麼的狂暴咆哮從天邊響起,沉沉的雨點砸下來,雨幕遮蔽了天光,彷彿整個世界都即將在這一刻分崩離析,迎來終結。
……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鄧倚蘭記不清了。
她只記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天空中的巨大火球,掀入高空的海浪,差一點還被搖晃的大地給甩出去……等她回過神的時候,天地間一片昏黑,暴雨如注。她渾身都濕透了,冷得直發抖,卻還奇蹟般地抓緊了牆頭,仍舊坐在原處。她抬起頭朝遠方張望,卻什麼也看不清。
歌聲漸漸止息了,嘩嘩的暴雨聲接管了世界,連炮火也啞了。
遠方那一個奪去了漢均的碼頭上,如今到底發生了什麼?
鄧倚蘭愣愣地出神時,一個清涼柔和的聲音,代替音樂從整個城市裡響了起來,彷彿一片羽毛輕輕掃過了大地。
「……我明白了。姐姐,你打算讓這個世界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