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74 不存在的答案(2/2)
他像一條跌跌絆絆的幽魂,腦海里划過了不知多少碎片資訊,彷彿無盡洋流一樣;他連自己要找什麼都不知道,甚至連大海撈針都夠不上——直到他無意間撞進了一場父子的對話里。二人應該是面對面說話的,也許是屋裡有什麼能接收聲波的接收器,碰巧叫他聽見了。
視野里一片漆黑,唯有聲音落入了意識中。那個稍稍年輕一些的男音,剛開口時仍有幾分顫抖。
「一千多萬人……」兒子說了兩遍,吸了一口氣。「都死了。」
茶杯與杯蓋碰擊的響聲。
「嗯,不小的傷亡。」父親沉聲說,「鬧得太大了,必須當機立斷。」
「可是——死了這麼多人,」兒子抬高的聲音又低了下去,「人們不會忘記的……這件事會被記入歷史……」
啜飲了一口茶的響聲。
「你成熟一點。」父親慢聲教訓道,「怕什麼?我們還在,不出十年,他們自己就會為這顆核彈辯護了。」
韓歲平渾身一震,頓時沒有抓住訊號,讓那場不知是誰在進行的對話從腦海間消失了。他焦急起來,正想要將它重新找回來,只聽身邊忽然響起了季山青的聲音:「……你在幹什麼?」
他剛才過於專注了,竟沒察覺對方走過來的腳步。
「死的人不能再多一個了,你跟我回去。」季山青帶著幾分焦躁,伸手扶起了他,自言自語地說:「姐姐醒來之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韓歲平感覺到,他將自己架在了肩膀上。因為他的雙腿完全不能走路了,季山青只好咬著牙,將他一點點拖回去——林三酒這個弟弟,似乎不以力量見長。
韓歲平沉默地任他拖了一會兒。
「……為什麼?」他的聲帶好像受到了損傷,只有氣流被吐出來,形成了這三個字。他其實是在問自己,問那一對永遠也不可能回答他的父子,問丟下核彈的那一隻手……出乎意料的是,季山青開口了。
「如果你是指那顆核彈的話,你的問題就問錯了。」
「……問錯了?」他啞啞地用氣聲問道。
「根本就沒有這個問題存在的空間。」季山青的語氣很輕,很透,像在評價遙遠天空里的一顆星星。「你之所以會問出這個問題,是因為你看問題的角度就是錯的,順著這個角度,你永遠也找不到答案,永遠都要迷惑。」
韓歲平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拿進化者一事來說吧,目標如果是為了防止民眾生活受進化者影響,那你可以說他們很失敗,因為監視起不了約束作用。」
季山青只來到這個世界短短半個早上,卻似乎把該弄清楚的都弄清楚了。「可是,假如目標是為了壓制體系外的武力力量,並將其化為己用,那他們明明做得很成功。」
韓歲平微微地發起抖;或許是失血太多,他越來越冷。
「拿核彈來說,目標如果是為了保護世界,那可以說很失敗,甚至說不通。雙方若是都不願意傷害這個世界,那麼有一千萬種和平的辦法進行改變,比如只摘除追責決策人,保留現行架構和基層實際執行人員,再決議修改框架……你從保護世界的角度去問為什麼,問到你老死的那一天,也不會有答案。」
季山青呼了一口氣。「可是,假如目標是為了保護自己,那麼用核彈就很有道理,很成功。」他說到這兒,輕輕冷笑了一聲,「或者說,遇上其他任何一群進化者都會很成功……可惜他們遇見的是我。」
他說到這裡,叫了一聲:「莎萊斯!懸浮艙修好了嗎?」
韓歲平不知道懸浮艙是什麼,也什麼都看不見,只能感覺到片刻之後,季山青把他扶進了一個什麼移動的座位里。他被帶回醫療室,重新臥在一張病床上,季山青就匆匆走了——似乎是看林三酒去了。
他一個人在病床上躺著,一直在控制不住地發抖。他不斷地想起季山青那一番幾乎是漫不經心的話,升起了一個噩夢般的念頭,怎麼也掙脫不出來了。
視力漸漸恢復了,景物又一次露出了模糊的色彩和輪廓。韓歲平使勁睜大眼睛,視線越來越清楚了,他才看清自己對面原來也是一張病床,床上也躺著一個人。
鄧倚蘭正躺在那兒望著他,眼睛灰白沒有光澤。她的手探出了病床,似乎在等待著有人去握住它,給她一點暖意。她看上去,幾乎稱得上安寧平靜;儘管不久之前她那一番激烈暢快、好像連自己都一起燃燒了的怒喊,仍然伴著雨聲迴響在耳邊。
韓歲平顫抖著伸出手去,想撫上她的眼睛,卻怎麼也碰不著她。他慢慢地改而握住了那隻冰涼的手。
「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我嗎?」他望著鄧倚蘭,視線再一次模糊起來。「季山青沒有說透……但我猜到了。是我,是我把一切都廣播公開出去的……在這一個城市裡什麼都瞞不住了,所以才有了核爆……把進化者和這個城市一起埋葬。」
他蜷起身體,死死攥緊了她的手。
「是我害死了你,害死了我爸媽,害死了這一城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