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0 幻覺與文字(2/2)
她在說謊。
儘管明知道身邊的人已經不再是余淵了,但林三酒還是忍不住感到,自己正在對余淵說謊。
余淵,或者說決定呈現出余淵模樣的數據體,靜靜地打量了她幾秒。
「你很清楚,數據體就是數據體,沒有什麼內心深處。」他平淡地說。
林三酒咽了一口口水。她敢讓余淵解讀自己,自然是有原因的;只是面對著余淵的那一張臉,她總是有點對朋友撒謊的心虛。「你能幫我打開這部電梯嗎?」她轉移話題,問道。
「可以。」余淵低頭看了看,說:「不過在見到她之後,我短時間內就幫不上多少忙了。你看見她的時候,希望你不要過於吃驚——要知道,人類的情緒是種沉重的累贅。」
「你這是在照顧我麼?」林三酒看著他將一隻手按上電梯,不由勉強一笑問道。因為這幾句話,她腦海中閃過了許多和百合的慘狀,不過又都被她壓了下去。
「不,你保持鎮靜才對我最有利。」余淵頭也不抬地說完這句話時,電梯轎廂內的燈光霎時從他手下躍了起來——電梯頂部上露出了僅能供人爬出爬入的小小一方空洞,波浪一般的白色燈光在靜止的電梯上盤旋迴盪,她忽然覺得四下過於安靜了,沒有一絲和百合的聲音。
「抓緊時間進去吧。」余淵退後半步,在半明半暗中望著林三酒說道,「這部電梯是末日前原有的,所以改造它並不難。」
林三酒吸了口氣,低頭掃了一眼,卻沒看見裡頭的和百合,只能看見電梯裡的一小塊地面。她對著方洞喊了一聲「和百合,是我!」,隨即將雙腳放入方洞中,雙手撐住邊緣,縱身躍入了電梯裡。
在她雙腳還沒落地的時候,她就已經感覺出了不對。
電梯廂半空里本應該是空的才對,就算有個和百合,挨著天花板的地方也該是空的;但在她落下的過程中,後背、肩膀、四肢,卻時不時地被什麼長長的東西一划而過,偶爾還被撞幾下,幾乎是擠擠碰碰地順著空隙掉下來的。
何況正常的電梯廂里哪有這麼大?她在空中「呼呼」跌了好幾秒鐘,才終於咚一下雙腳落了地。
站直身子,林三酒喘了口氣,慢慢地抬起頭,慢慢地看了一圈。
余淵也跟在她後頭跳下來了,跳入了電梯裡。林三酒甚至連地方都不必給他讓,因為當他落下來的時候,他落到了起碼幾十米遠之外——在這個不知道被擴大了多少倍的空間裡,余淵此時正站在「合」字右瞥末端的下方。
林三酒一邊倒退,一邊望著他——準確來說,是望著余淵身邊的字,一時甚至懷疑是自己的幻覺還沒有結束。
……是的,余淵身邊是一個足有好幾個人那麼高、在電梯裡頂天立地的巨大「合」字。
仔細一看,它好像並非純粹漢字。就像讀日文時辨認出的形一樣,她也認出了這是一個「合」字;但它的筆畫比「合」字更繁複,更細密,若是望得深了,甚至覺得自己要陷入這個層層疊疊、繁花無盡的「合」字中去。
林三酒激靈一下,掐了自己一把,目光緩緩掃過電梯內的「和百合」三字。
泛著類似銀白金屬的顏色,仿佛如同以刀鋒淬鍊出來的筆畫,卻帶著春羅輕煙的敏巧,和百合三個大字,正靜靜佇立在被擴大了許多倍的電梯空間之中。
她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這麼美的文字,又像雪山一樣冷。
它的筆畫都是確確實實的,像是臨時有人用金屬製作的雕塑,林三酒甚至能在其中穿行——當然,她還沒有莽到那個份上,真從身邊的「和」字里穿過去。
「這……這是?」她望著余淵,希望能從對方口中聽見一個答案。
「這真是一種我前所未見的解碼方式。」余淵也正直直地望著身邊的筆畫與大字,低聲說道:「居然能讓一個人以文字結構的形式呈現出來……噢,是的。」
他轉過頭望著林三酒,電梯光芒下,面上、頸上的墨色刺青里仿佛隱隱流動著青煙水色。「這幾個大字,就是你認識的那一個和百合組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