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7 六月十一號(2/2)
「我?」漢均一愣,「孩子從你身體裡出來,那要不要生就是你的決定。我在不在意有什麼意義?」
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鄧倚蘭仔細看了看他——他長得和時下流行的帥氣標準不大一樣,是那種兩頜方硬、帶著胡茬的男人氣。她以前不喜歡男人氣重的,現在看著好像也還行。
「那……經濟上……」
「你說那一套,是不是你家需要錢啊?」漢均一臉理所當然地說,「我們要是結婚了的話,缺錢了我就去弄。當然,你也得好好工作。」
根本就說不明白,弄錢那句話聽著還跟痞子一樣。鄧倚蘭一面心裡嘆氣一面吃飯,下決心不再和他見面了;可過了幾天,當那個介紹人說漢均對她沒什麼不滿意的時候,她又去和他吃飯了。倆人約會也很少做別的,就是一周吃一次飯,稀里糊塗地吃了二十幾次飯後,她就稀里糊塗地結婚了。
這種叫人搞不明白他心裡怎麼想的時候,實在不要太多。有時她故意問他「你覺得我好不好看」,漢均心情好了就「嗯」一聲,心情不好就說「你以為我沒見過美人?」——就算知道自己不算多漂亮,還是給她氣得夠嗆。
婚後的生活,也像世界上千千萬萬人一樣,朝九晚五地上班,回家做家務,吃飯看電視,聊天上-床。不過在婚後沒多久,鄧倚蘭就發現,他有時會一個人在客廳里獨自轉圈,那樣子就好像一頭野狼被關進了動物園,撞了幾次籠子之後撞不動了,只好這樣轉圈。
「你有沒有想過,還有另一種生活。」
他有時候會忽然放下手裡的舊資料——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喜歡看一些過去的奇人異事——跟她說:「想去哪就去哪,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除非有本事弄死我,否則誰也沒法叫我低頭。每天遇見的事,遇見的人,都是新的,都不一樣。而且你知道,外面還有無數廣闊的天地,雖然危險也充滿生機……」
「你是不是提早中年危機了,」鄧倚蘭問他,「想得倒是挺好,你有那個錢嗎?」
漢均明顯不耐煩起來,卻低頭不說話了,繼續看他的舊資料。
「出什麼事兒了啊,是不是單位上的?」她也感覺自己剛才那話說得不好,軟下口氣問他。
「沒什麼,還是老樣子。上面的人一拍腦袋,下面的人就開始發瘋,今天一個規定明天一個執行,都是沒有意義的瞎折騰人。」漢均大概是心不在焉,還隨口說了一句,「以前離得遠不知道,現在發現,你們要當好一隻羊也不容易。」
這是什麼意思?鄧倚蘭心下隱隱地升起一股驚詫,但是卻沒敢往深里問。自從那一天之後,她才意識到,其實漢均的日子過得稱不上有多快樂。
她自己呢?她就很快樂嗎?日復一日地做出納,讓她感到很滿足、很珍惜嗎?
帶著這種茫然,鄧倚蘭開始觀察起自己的丈夫。他雖然說話挺狠的,有一次還威脅她「你再胡說我就給你拍昏過去」,實際上卻很少發火。
唯有一次,是他幫她表姐送孩子上學,孩子忘帶學生證了,在校門口刷人臉識別時,不知道出了什麼故障刷不過去,學校保安就怎麼也不肯讓孩子進去,耗了半個小時,孩子都急哭了。鄧倚蘭那天不在,事後聽說漢均差點把校門踹倒的時候,是真真切切地被嚇了一大跳。
這種事兒有什麼辦法呢?這種不順心,不是常有的事嗎?但她沒有這樣勸丈夫,給他倒了一杯茶,默默地拉著他的手坐了一會兒。幾分鐘以後,漢均下意識地輕輕在她手上撫摸了一下。
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那樣不同的一個人……如今被裝在黑色塑膠袋裡,臉都青腫得變了形。
當鄧倚蘭終於從記憶中回過神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在聲嘶力竭地哭,不住要推開身邊按住她的員警,要重新撲回那片小樹叢里去,想看看漢均究竟怎麼了,為什麼會一聲不吭地倒在泥土裡。夜色漆黑得像墨水一樣,路燈也照不亮,手電筒也照不亮,警車燈也照不亮。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她甚至不記得自己報警了。
「家屬控制一下情緒!」一個中年警】揚聲喝道,大概是因為出了惡性案件,臉色也難看得很。「你剛才是不是動了屍體?你這樣破壞了線索,我們怎麼辦案?配合一下我們工作!」
對——對——這是一個殺人案。
有人殺了漢均。
「我、我知道是誰殺了他,」鄧倚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斷斷續續地要說好幾次,「有,有一個女人說,她撿到了我老公手機……讓我來這取。就是她,她裝得像個男人的聲音,但、但是我聽出來了!」
她將下午發生的事儘量都說了,儘管說得有些顛三倒四、泣不成聲。
「看見了背影?」那員警想了想,「要是給你看監控,你能認出是哪個人嗎?」
「能,肯定能!但是,她戴了帽子……」
「有步態識別,跑不了。」那中年警】沒有多解釋的意思,一揮手,讓人從樹叢里把屍體拖出來。鄧倚蘭還有什麼話也忘了,只怔怔地站在人行道上,看著漢均最後一次從自己面前過去,消失在運屍車黑洞洞的門裡。
第二天,她的丈夫變成了一小壇骨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