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1 山嶽與花蜜(2/2)
J7一向對什麼都好奇,連巧克力蛋糕是什麼味道都忍不住要問一句,在元向西說他們四個人已經構成了五個人的陣容時,它卻連一聲也沒出,壓根沒有問過一句「第五個人在哪兒」。那個時候,人人的心思都被元向西占據了,誰也沒有留意到始終不聲不響的J7。
機器人不像人類一樣那麼多心思掩飾,它既然不問,那就說明它也早就知道了。
現在想想,知道大巫女一事的,除了她、人偶師、波西米亞和貓醫生之外,還有一個季山青。不算胡苗苗的話,包括她自己在內的前面三個人,誰也沒有對外人說過……但J7知道了,元向西也知道了。正因為這樣,元向西才認為自己不得不留下來。
「姐姐,」季山青像是呢喃似的,問道:「你接下來想去哪兒?讓我給你準備簽證吧?」
簽證?她忍不住想回頭看一眼他的神色——隨即立即下意識地拒絕了:「不用了,人偶師已經找到簽證官了。他說過,會把簽證官帶過來。」
這話一出口,她自己卻怔了怔。自從上次在意識力星空一別之後,她明明已經覺得,二人之間再也沒有任何必要猜忌疑慮了——她怎麼還非要等人偶師找的簽證官呢?
但是禮包只「唔」了一聲,似乎並沒有往心裡去。
「好呀,那就等他回來吧。」他的語氣聽起來雲淡風輕,不染一絲灰:「不過,就算姐姐想讓我留下來,我能留下來的時間也不長。」
「我知道你擔心離開時間長了,會被數據體發現……但為什麼你不能搬個家呢?何必非要和它們共處在同一片空間裡?」
提起數據體,她就忍不住想起了變成數據體的余淵——但她知道,現在不是問起余淵的時候;就像現在不是問起波西米亞五段生命的時候一樣。
禮包抬起頭看看她,驀然笑了,往後一倒,靠在圍欄上。「不行的,我走不了了,姐姐。我是離不開那裡了。」
「為什麼?」林三酒扭過身,直直盯著他。「你遇見麻煩了?是因為數據體嗎?」
「都不是。」季山青仰起頭,望著天空說:「姐姐,我從數據體身上獲取的信息量,已經不是任何一個類型大腦能裝載得下的了……現在那份龐大的信息量,早就成為了我本身的一部分。不,這麼說比例不對,應該說我早就成了它的一部分。因為它是依賴於那片空間而存的,所以我也離不開那片空間。」
風從天空下遠遠地拂過來,灰沙輕揚,讓林三酒不由微微眯起了眼。他湊近了,把手縮進袖子裡,用袖角抹了抹她的臉,才小聲說:「現在在你身邊的,只是我很細微的一絲意識而已。」
「你的意思是……那一片空間已經是你的『大腦』了?你沒法帶著它走?」
「差不多就是這樣。」
林三酒茫然地坐了一會兒,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我現在的存在形式,姐姐你大概很難理解。」季山青抱起膝蓋,一眼也沒看她,低聲說:「你不知道我的感受……只有億萬分之一的我在你身邊,只有這麼一點點的我,才被光芒籠罩著,終於體會到了一絲絲的釋放感……剩下無窮無盡的我,都在那一片黑暗宇宙里煎熬。」
他還是頭一次這樣坦白——或許是因為林三酒上一次和他說過的話,讓他多了幾分底氣。
「我……我該怎麼辦,才能幫到你?」她說話時,發現自己聲音都在發顫。
「你沒有辦法的。」季山青搖了搖頭,忽然輕聲一笑:「我感覺自己好像一頭一口能吞下山嶽的龐然巨獸,只能吮著指甲大的花蜜活下去……我本來一心要成為你的錨,卻變成了今天這樣。姐姐,數據體把自己宣傳得像神一樣無所不能,但即使是數據體,也逃不過命運的殘酷不仁,你說這是為什麼?所謂的老天,又是什麼東西?」
他說到這兒,重新倚進了她懷裡。他確實像個小孩一樣,要不斷吸取著林三酒的氣息,才能安心。
「我不知道,」她伸出手,輕輕攬住他單薄的肩頭。她有點害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情緒——只要季山青還能留下來,就讓他留下來吧……她只是還有一個疑惑,想再確認一下。
「你現在的身體,是禮包,還是人類?」
季山青頓了頓,似乎明白了她這一個問題里藏著的深意。也是,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自己這一句問話後的心思他怎麼會聽不出來。
「是禮包噢。」
林三酒一怔,沉默地點了點頭,將他摟得緊了一些。
她沒記錯的話,身為禮包的話,等同於一個物品,是不需要也不能夠用簽證的。禮包要來到這個世界,也不難;只要讓一個傳送到這兒來的人抓著他就行了……他也說了,他編寫出了一具身體,把它用簽證送了過來。他確實沒說過,拿著簽證的是自己的身體。
真正的J7,大概正生活在某個末日世界裡,什麼都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