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42 告別和百合(2/2)
他們大概都不是剛剛傳送來的進化者,即使只是遠遠掃一眼,也能隱隱感覺到他們的狼狽、迷茫和疲憊;其中還有兩個人,一看就是在快要變成藍牆人的時候,遊戲被取消了的,後來可能一直徘徊在遊戲場地里不敢離開——他們一個人後背上的半片衣服已經變了模樣,另一個人的頭髮開始往藍牆人的方向靠攏了。
「……以上,是這個遊戲世界的運作機制,以及截至目前為止的歷史。」
和百合的頭像占據了屏幕左下角,右邊是林三酒親手整理好的內容文字及影像。「從今日開始,這個遊戲世界將不可避免地要再次恢復運行了。請各位不要離開自己目前的所在位置,從各位被中斷的遊戲場地,和你們看見這段信息的屏幕處,將會產生一個新的『新手教學』遊戲。在這個遊戲裡你們將會學到,你們怎麼做才能保護自己,才能影響、改善這個世界,從而在這個世界中更好地生存下去……」
一行三人只是稍稍駐足了幾分鐘,就再度往前出發了。那些圍在廣場屏幕下的人,零星幾個在民宅里對著電視的人,以及小鎮以外、城市之中、深山荒野里的不知多少進化者,都在聚精會神地看著每一段影像、聽著和百合的每一句話,即使是當林三酒從他們不遠處走過時,也沒有人向他們投來注意力。
林三酒也是凡人,和百合也是凡人,作為凡人,她們不可能設計出一個完美的體系,來確保這個遊戲世界永遠按照她們設想中的那樣往下走。規則制定得越繁複詳細,就肯定越是避免不了僵化、錯誤與漏洞;哪怕加上禮包和余淵的智慧,要擋住未來千千萬萬的人無窮無盡地鑽空子,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她們只能儘可能地創造出這樣一種基礎,使得未來的進化者們可以有自我糾錯、生發和前進的機會。
是的,從某種角度上,這是一個看上去可能很混亂的體系:沒有一個聲音告訴人們該怎麼辦,要想讓這個體系運轉、不落入覆轍,來到此處的進化者們就得一直處於抗衡和警惕的狀態中,每一個人都得打起精神,審慎度量——他們可以清醒起來,也必須清醒起來了。
在他們走到那座山腳下的時候,仍能聽見身後小鎮上隱隱約約的回音;那是所有屏幕、所有發聲裝置上,一起迴響著的和百合的聲音。
「……我只是遊戲世界的管理人,最終決定權還是在你們的手上……」
「姐姐,你為這個世界設想的系統,其實如果細想的話,也挺有意思的。」隨著幾人越往深山處走,遠方的聲音就越輕,直到禮包開口時,哪怕是輕輕的聲氣,也遮住了來自山下世界的聲音。
「怎麼有意思了?」林三酒問道。
「一方面來說,你不信任作為一個整體的人類。你不信任管理人,所以有遊戲設計者和玩家兩方共同盯著他;你不信任玩家,所以管理人和信息公開等一系列措施都在確保玩家中產生的惡能得到遏制;你更加不信任被選為遊戲設計者的人,每一個被傳送到這個世界裡來的人,第一課都是要學習怎麼監督約束設計者……」
禮包聳聳肩,笑著說:「可是從另一方面來說,你再信任他們不過了。你相信他們能做好自己的管理人和決策人,你把他們的命運交給他們自己,不是因為你懶得管或者已經絕望,而是因為你相信人類有能力,在這一條狹窄崎嶇、諸多困難,但最終通往迦南地的路上,一直走下去。」
林三酒微微低下頭,覺得雙頰略微發熱——季山青這一番話,似乎碰觸到了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原來它還存在的角落,叫她一陣陣地有些想掉淚。這段時日裡,很多微妙細小、難以言明的心緒,好像叫禮包這麼一說,就被看見、被撫慰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緊緊握了握禮包的手。
「作為人類可能再回來不容易,」余淵忽然插了一句話,「作為數據體,我倒是可以常常過來看看。不過老實說,我也不關心此地一群人類如何就是了……」
林三酒和季山青偷偷對視了一眼。
「我知道季山青現在對我的數據有了了解,」余淵頭也沒回,卻好像看見了他們臉上神色似的,仍舊平靜地說:「雖然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辦到的,不過這對我來說,或許並不是一件壞事。我是在受到操縱的情況下,選擇放棄人類身份,成為數據體的……如果以我今時今日的認知,重新獲得了我身為人類時的情緒,我會選擇哪條路呢?這就是我希望你們能夠幫助我的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