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0章 暴雨如注(1/2)
湖水肌膚乍然相逢時,那一激靈的冰涼,很快就軟散了,暖和起來,裹住了林三酒的每一步。
趾間深陷進了湖沙,黑水晶似的波浪上,閃爍著涼星白月的萬千點倒影。
白日裡鮮烈的夏季開得太盛,在夜裡仿佛快要由盛轉頹了;花葉藤草沾了露水,氣息濃艷地漂浮在湖霧裡,忽然與水波一起破碎了——不遠處,一個人影破開湖面,從傾瀉的碎銀中露出頭,重新回到了夜幕下。
他仰頭深深地換了一口氣,黑髮上、皮膚上,水珠光澤從陰影里一滑而過。湖波搖盪,推著他,像推著一片剛落下來的蒼白月光。
「別游得太遠,」林三酒輕輕地說,「我怕我跟不上你。」
少年抹了一把臉,轉頭沖她一笑。「湖中央有一大片荷花葉,是我們幾個自己做的,夏天時就一直放在湖裡,讓它們漂著。」
「自己做的?」林三酒柔和地問道。
「……因為言秋說,要是能在湖面上跳舞就好了。」他回頭看了看湖中央,喃喃說道。
他少年時的嗓音並不像禮包那樣清透,略有點低涼,只隱約能叫人聽出幾分人偶師的影子。
「我們找來了材料,設計了它們的聯動方式……來,我帶你去看看?」
霧氣里,他的聲音既熟悉又陌生,像是散在誰意識里的夢,那夢又像是水波搖動間的泡沫,一晃而散。
林三酒恍恍惚惚地跟了上去。
她覺得自己就像聽見了塞壬的歌聲,該思考的,連一點也興不起來;月光太昏淡了,她若一閉眼,仿佛就要沉進溫暖、黑暗的夢裡。
林三酒的水性一般,好不容易撲騰過去之後,還是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才將她從水裡拽到了荷葉上。酒意燒起的暖熱氣,抵不過水涼的夜色,二人肩膀挨著肩膀,打了幾個冷顫,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腳下荷葉看起來就像真的一樣,不知多少葉片接連,鋪滿了半片湖心;踩上來了,林三酒才意識到「荷葉」堅韌中帶著彈性,也不知道是怎麼樣才能又浮在湖水裡,又穩實如地面的。
阿雲輕輕哼起了一首她從來沒聽過的歌。
他的醉意鬆散輕透,像一層月光似的籠著他,將他的神情態度照得清盈透亮,又在他的行止之間投下了黑沉沉的陰影。
「有好長時間,沒人在這裡跳過舞了……」他斷了哼唱,好像忽然生出了一個主意,掃了她一眼。他用眼角掃人的時候,叫她恍惚好像看見了一點未來。「你會嗎?我可以帶你……來,你跟我一起邁出這隻腳。」
林三酒從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被眼前這個人領著跳舞。
而且,他正領著她踏入湖水裡。
荷葉似乎等待很久了,被她哪怕有點生疏的腳步一踩上,也接連活了過來。不知道是荷葉記住了舞步,還是腳步在追隨著荷葉;林三酒儘管好幾次倒抽了一口涼氣,她被引領著踏出去的腳尖,卻始終能被滑過水麵而來的荷葉給穩穩接住。
阿雲似乎十分為他的作品而自豪,還因為她的反應而大笑了幾次。他鬆開了林三酒的手,重新哼起了歌;酒意托著身體輕輕浮在雲里,一片片荷葉周旋游轉,載著兩個人時遠時近,在黑水晶似的湖面上盪出了無數波紋漣漪。
或許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能夠更好地愛惜如此月夜的辦法了。
在明天的日光照亮雲守九城之前,至少他還有過這樣一個自由隨興的夜晚。
與其說是跳舞,不如說他更像是在玩,有時一轉身、或輕輕一跳,就像踩在流雲上一樣,從蒙蒙的湖霧中去得遠了。
「……阿雲?」林三酒遙遙叫了一聲。
「也有一個辦法,」從遠方湖面上,傳來了他的聲音:「讓這一夜永遠停下來。」
林三酒的心臟猛地一沉。
「那天晚上煩擾著他的事情,瑣碎微小得都讓人記不清了。」仍舊是少年時的嗓音,卻似乎正隨著每一個字而逐漸低沉下去,陰涼下去。「何苦呢?他這個人早已被挖空了,像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永遠也擋不住過去像風一樣穿進來。人活著……並非是人走過時間,而是時間穿透人。」
林三酒只覺腳下忽然一轉,差點沒有站穩,這才意識到是荷葉動了;剛才隨著二人腳步而分布四散在她身邊湖面上的一片片荷葉,都像是聽見了回家的號召,隨著她腳下荷葉一起正迅速朝湖中心退去,把她也一起拉向了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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