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4 殘章(2/2)
屋一柳常常覺得世界就像是一個無邊無際的池子,裡面裝滿了拼圖碎片,若是伸手任意抓一把上來,也看不出它們能拼出什麼樣的圖案。但是真實世界與拼圖的區別就在於,拼圖碎片是固定好的形狀,有專屬的位置,而真實世界中的信息不是:同樣一片信息,取決於你把它安放在哪、與什麼樣的東西連接起來,它就會形成不同的模樣,起不同的作用。
不管阿比是否真的和盤托出了,至少她提供的信息之一,恰好讓他看見了一個新的「拼接方式」。
在林子裡奔跑了一會後,屋一柳減慢了腳步,直到終於停下來,四下看了一圈。
「快到露營屋了,」他收回目光,說:「我們不忙著進去,先觀察一下情況……你看見彭斯和翠寧了嗎?廳里好像沒有人。」
他說著轉過頭,與阿比對視了一眼。阿比愣了幾秒,終於皺起眉頭說:「……會不會是都已經洗腦完成,去林子裡找我們了?」
「很有可能,我最後看見彭斯的時候,他身上已經穿著那件套頭衫了。」無一柳想了想,說:「我們觀察一會兒。如果他們走了,那我們就進屋吧。」
當暴雨終於第一次顯現出逐漸減弱的跡象,天光仿佛昏白霧氣一樣重新占據失地時,二人都覺得差不多是時候了。
屋一柳呼了口氣,理了理自己的衣領。阿比看著他衣領中那一小截白,點了點頭,說:「可以了。」
「走吧。」
由屋一柳打頭,阿比跟在其後,二人很快就穿過了一小片林蔭。屋一柳停住腳伸出手推門時,自己卻沒有進去,只是先探頭看了看。隨即他往前邁了一步,側身站在入口內,示意阿比進去。
「你先進門,」他囑咐道,「我給你看著點後面,我總有點不放心。」
阿比咬著嘴唇點點頭。
空間有限,由於他所站的位置,阿比要是想進去,就必須挨著他,從他面前走過去——連屋一柳也覺得,自己實在有點像是故意要占人便宜。二人有短短一刻互相靠得很近,阿比的頭髮、衣服和皮膚都全濕透了,往他鼻子裡撲來了一陣濕涼的、青苔似的氣味。
在她剛剛走過去的下一秒,屋一柳就微微朝前傾過了身。
「你聽說過天父的名字嗎?」
除了空氣,他面前什麼也沒有;他到底是不是在干蠢事,他也不知道——據說當聰明人犯傻的時候,傻子遠遠比不上,當他語速飛快地對著面前空無一人的空氣里低聲說話時,他確實感覺自己像是一個史無前例的大傻子。
阿比此時已經唰地轉過了身,直直瞪著他。
如果事後證明這一切都果然是他在犯傻,想要再說服阿比什麼事,難度可就大了……屋一柳心中的踟躕、狐疑、猶豫此起彼伏,只是誰也不能從他平穩飛快的聲音中聽出異樣來。
當他的話說完時,細細雨絲仍舊一線線掛在空氣里,沙沙微響聲中,反而顯得一切都更加沉寂了。
「生、生效了嗎?」阿比小聲打破了沉默,朝他稍稍抬起手,說:「我可以檢查一下……」
屋一柳就像是一尊雕像似的,維持著微微前傾的姿勢,仿佛沒有聽見她說話。他一動不動地在寂靜中等待了數秒,終於慢慢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領,轉頭朝她一笑。
「嗯,生效了。」這幾個字,他沒有發出聲音,是以口型示意的。
阿比反而驚得愣住了,張著嘴,似乎不知道說什麼好——隨即,她的目光跳到了屋一柳剛才正前方的空氣里。
居然真的生效了,他自己也忍不住感到有點吃驚。
「向天父懺悔你的罪吧,」屋一柳繼續對著空氣低聲說道,「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