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 國恨(2/2)
謝風自己難道就不可惡麼?她是不是早就猜測過?開放給一個帝國女人的路途那麼窄,又那麼短,看著好像和男人一樣,實際上到了適婚年紀後,許多路就斷了;整個帝國都在女人頭上壓著,將她們壓在一定高度之下,東羅絨走在常規之外,又是憑什麼才有比一般中產男性還優渥的生活?
謝風問過嗎,她一次也沒有問過。她自己都那麼懦弱膽小不敢問,怪得了東羅絨不全盤托出麼?
……而且,東羅絨並不想要這種生活的吧。
可是那又怎麼樣,哪怕她跟的是一個富商,謝風都不會這樣難受——偏偏對方是帝國官員,是一個代表帝國接收了淚城主權、鎮壓了無數淚城人的安全長官。
謝風想將懷中的枕頭撕扯成碎片。她想發怒,卻不知道該對誰發。她想今晚就離開酒店,和東羅絨斷掉聯繫,卻一次次想起她是如何救了自己,照顧自己的;她想找理由恨東羅絨,卻恨不起來,反而忍不住設身處地想後者的苦處——謝風一時覺得自己應該幫她,一時覺得自己應該恨她,一時又害怕自己連累她。
東羅絨自己就是一頭困獸,如今她也把謝風困住了。
……後來謝風終於想通了。
她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偶然間幫助過自己的帝國人,如此輾轉反覆、猶豫不決。她是一個淚城人,她對於淚城是有責任的,有使命的。如今上天既然給了她一個實現目標的機會,她怎麼可以因自己私事,辜負淚城,辜負那麼多流血掉淚、不惜入獄的同胞?
行動的時候她要多加注意,別給東羅絨引來連帶傷害就好——這個念頭本身固然很好,只是怎麼看怎麼像是謝風給自己的心理安慰。
與遊輪夜店事件的參與人聯繫上,比謝風想像得要快速簡單多了。她原本還以為參與人肯定都躲起來避風頭了,不會輕易與他人接觸的。
謝風的手機無聲地在她口袋裡震了起來,她立刻拿出手機,將耳機塞進了耳朵里,一手掩住了嘴巴,悄悄「餵?」了一聲。
兩三個小時都過去了,秋長天還不離開,看樣子今晚離開的可能性已經不大了。
「謝風是嗎,」電話另一頭的那個男生,聲音很清澈,聽起來就算比她大,也決不會超出大學生的年紀範圍。很難想像,正是這個聲音的主人參與了遊輪夜店那一件事。「……我聽說過你。」
「誒?」謝風吃了一驚,生出一種在演唱會上被歌手認出來的感覺。這麼高關注度、官方出懸金搜捕通緝的人,居然知道自己?
「你從安全兵手裡跑掉那一幕,很有名啊。」那男生笑了一下,言辭語氣之間帶著十分微妙的一點綿軟陰柔。
原來如此。既然對方知道自己,那就好辦多了,起碼謝風剛才思來想去如何證明自己的一番準備,算是用不上了。
「他還在酒店裡嗎?」
「是的,我一直守在樓上,沒有看見他出來過。」謝風沒有詳細說自己的經歷,只是託詞自己在酒店裡恰好遇見了秋長官。「我看見他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好像沒有隨從保安什麼的。」
「一般來說,司機都會被安排在其他房間裡。」那個年輕人沉吟著說,「我只是覺得,他這麼光明正大地和女人上酒店很奇怪……肯定會被人看見的,他就不怕影響官聲?還是他真的覺得淚城已經是他私人領土了?」
謝風壓下了心裡的不舒服,說:「是很奇怪,我也不懂。」
不管秋長天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也不用在這一點上多花費心思,用那年輕人的話來說,一個帝國官員的行事邏輯關他們什麼事,只要他們達到目的就好。
只是在激怒帝國、惹來更強報復,與發出訴求、達到目標之間,是一條很細微的分界線,他們走得再小心也不過分。
一個小時以後,始終苦等在門口、甚至還迷迷糊糊睡過去了的謝風,被電話震醒了。
「酒店附近的街上,停了兩輛狗車。」
人已經到了?謝風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還不等她開口解釋,那個年輕人再次說話了,語氣聽著很滿意。「這說明,酒店裡真的有重要人物。」
太快了,儘管人是她找到的,消息是她提供的,謝風還是不免感到一切都進展得太快了,快得簡直好像要失控一樣。
「他確實還沒走……但是你們很難進來而不被注意吧?酒店有攝像頭啊。」謝風忍不住問道,「一定要趕在今天行動嗎,會不會時間太倉促了?」
「連我們在此之前都不知道今天要有一場行動,秋長天更加不可能想得到,他現在沒防範,就是我們最好的機會。再說,他恐怕以為淚城根本沒有人敢動他吧。歸順都一年多了,在遊輪夜店那件事之前,大家不就一直只是喊喊口號麼?」那年輕人輕聲笑了笑,說:「我們暫時先不進去,計劃準備一下,過一陣再聯絡你。」
謝風掛了電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她蜷坐在門口已經太久了,久病初愈的身體又開始痛了起來。千頭萬緒、每個念頭都在朝不同方向撕扯著她的大腦,好像要將她活活撕成碎片,然而她不會被撕成碎片,哪有那麼幸運,她只會一直受折磨。
「……誒,沒跑啊。」
伴隨著那一股醉花般的奇特氣息,東羅絨柔軟沙啞的聲音冷不丁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