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九百二十九章 儒皮法骨(1/2)
第4995章 儒皮法骨
世人皆言儒學抱殘守缺、固步自封,然而唯有儒家自己知曉,這世上再無比儒學更懂得與時俱進、靈活變通之學說,否則何以千百年來唯有儒學傳承興旺,余者皆湮滅於時代浪潮之下、埋葬於亂世荒冢之內?
急君王之所需,做君王之所想,如此方能經久不衰、傳承不絕。
等到終有一日儒學深入人心、根植天下,便會反噬君權、開天闢地。
天下皆儒,儒即天下。
……
不知何時,凜冽的寒風略微減弱,天下飄飄揚揚的下起雪來,鵝毛一樣的大雪簌簌落下,山嶺蒼茫、溝壑莽莽。
下雪之時,反倒不那麼冷了……
孔穎達喝著熱茶,有些不解:「好端端的,怎地如此迫不及待模樣?」
顏師古感慨道:「時不我待呀!」
不待孔穎達追問,主動解釋道:「當今之世,陛下有振奮之心,卻無逆天之力,皇權旁落乃是必然。大唐百萬軍隊陳列邊疆,陸上、海上皆不斷開疆拓土,人口激增、錢帛匯聚,看似盛世昌明、繁花錦繡,實則人心浮動、泥沙俱下,以往之社會架構怕是難以順應時局之變化,若不能及早準備,怕是根基動搖、不進則退啊!」
以往貧瘠、兇險之大海,儒者避之唯恐不及,為了鞏固自身之發展、消滅異端之隱患,不遺餘力的宣揚陸地核心之學說,將世人之思想束縛於土地之上,構築成儒學之根基。
可現在洶湧廣袤之大海不僅帶來無以計數之財富,使得舉國上下趨之若鶩,更帶來外面的思想、學術,使得安枕高臥的儒家受到兇猛衝擊。
孔穎達若有所思。
他並非不曾感受到這種衝擊,而是他一直身在中樞,高屋建瓴,身邊自有天然的保護壁壘,對此感受不是那麼清晰、深刻,現在經由顏師古之提醒,也意識到問題之嚴重。
儒學之核心是什麼?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仁義禮智信」。
然而現在隨著帝國疆土不斷拓展,海上不斷匯聚,一種「以禮為先」的思想開始衝擊被儒學禁錮著的人們,儒家說「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現在「小人」用海量之財富告訴世人,「利」之為重。
畢竟,財富是世間一切所為之基礎,追逐財富、利益又有什麼錯呢?
儒家教義正在受到劇烈衝擊。
孔穎達捋著鬍子,目光透過幔帳上沿看著遠處的山嶺、漫天的大雪,緩緩道:「如此說來,房俊才是我儒家之大敵啊。」
顏師古對此表示完全贊同:「戰國亂世、百家爭鳴以來,前所未有之大敵!」
孔穎達嘆氣,道:「對於水師、海商在海外番邦之所為,我也有所耳聞。在水師控制範圍之內,雖然極力宣揚儒學,但所奉行乃是法家之政策,『君子之義』不屑一顧,『一諾千金』不被提倡,任何事項都要簽訂契書、予以約束,爾虞我詐被認作理所應當,誠實守信反倒容易吃虧上當……一切以律法之條文予以約束,說什麼『法無禁止皆可行』,簡直離經叛道。」
顏師古一邊將茶壺中的茶葉倒掉換了新的,一邊搖頭道:「倒也不能予以責怪,畢竟海外番邦皆化外蠻夷,跟他們說什麼『仁義禮智信』簡直對牛彈琴,只能將其行為約束在條條框框之內,明確告知他們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重新將開水注入茶壺,沏茶入杯:「蠻夷畏威而不懷德,如此治理,無可厚非。」
真正的儒者從不會對蠻夷報以同情,他們口中喊著煌煌大義、以德報怨,實則唯我獨尊、睚眥必報,在他們心裡華夏文名至高無上,所有蠻夷都應俯首稱臣、任憑驅策。
那些不能區別口號與核心之不同者,叫囂著「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之輩,假儒而已。
根本就不曾讀懂儒家之典籍。
孔穎達頷首,道:「以法治理,無可厚非,但如論如何,與我儒家之思想相悖。」
「正是如此。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儒家之思想在華夏大行其道,奉為圭臬,但用之番邦則水土不服,所以儒學必須有所改變,主動去順應事態之發展,既不能驕傲自大,更不能故步自封。」
「如何改變呢?」
「以儒家之『仁義禮智信』治人,以法家之『法術勢』治事,儒家糅合,取長補短。」
孔穎達蹙眉沉思,良久,方才嘆息一聲:「說什麼取長補短?不過是『儒皮法骨』而已。」
他對此並無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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