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人類命運的扳道工(1/2)
第102章 人類命運的扳道工
「帥呆了。」
陳魚從上鋪垂下腦袋來。
「你知道么小總工,衛茅是我想像當中的理想巨械駕駛員。」
商陸白眼一翻:
「你想像當中的理想巨械駕駛員就是個結巴?」
「一個沉默的結巴,形單影隻,寡言少語,但他是果殼中的王啊!在他那個狹小獨立的世界內,他所向無敵。」
商陸往後一仰,躺在床上,用胳膊枕著腦袋。
「那你這位果殼之王,最好早點把我們從這個陰暗潮濕的洞窟里拯救出來,時節已經入秋了,再過半個月,這洞裡就能潮得下雨,到時候外邊下大雨,裡邊下小雨,咱倆得打著傘睡覺。」
「那他能麼?」
「嗯?」
「那他能把我們從這個陰暗潮濕的洞窟里救出來麼?」陳魚趴在上鋪的床沿上,直直地看著躺在下鋪的商陸,「小總工,你跟他走得近,有第一手資料,跟我講講你的判斷。」
「我的判斷有屁用,他的判斷才有用。」商陸嘴一咧,「雖然我們這個社會在大多數時候,是少數人掌握決策的權力,但自古以來沒有過這樣極端的情況……你想想,生死存亡全部繫於一人之手,這並非獨裁,而是迫不得已,因為其他人想幫也幫不上忙,如果說人類歷史這條浩浩蕩蕩的長河在過去數萬年裡有過諸多重要節點、轉折和關隘,那麼接下來它要通過的這一關將是最狹小的,因為它僅能容納一人。」
商陸嘆了口氣,他回想起白天和衛茅見面時說過的話:那是一個人的密謀。表面上所有人都在群策群力地幫忙,但整個計劃實則建立在一個人的認知和信心之上,這世上真的有人能實際理解衛茅麼?理解他那顆大腦——或許有,或許沒有,商陸不知道究竟哪個才是不幸的,他們應當慶幸苟延殘喘的人類社會還有衛茅這樣的人能為我所用,又不可避免地驚心於這個渺小的支點要撬動整個地球。
陳魚掛在那兒好半天,才蹦出一句話:
「帥呆了。」
「你就這評價?」商陸眉毛一擰。
「有感而發。」陳魚說,「死死地扼住命運的咽喉!人類歷史在一條狹窄的羊腸小道上迎來分岔路口,走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只有一個人能成為那個扳道工!說實在的,小總工,這壓力,換我來我當天就精神崩潰了,能頂得住的真不是一般人。」
「你說的對,所以巨械駕駛員多多少少都有些病態,有些是先天的,有些是後天的,身心健康的人是幹不了這活兒的。」商陸說,「不過話說回來,眼下這世道,精神正常的人才是少見的,大家都有精神病,一群精神病選拔出病得最厲害的少數人,來拯救一個扭曲崩潰的世界——這哪兒有什麼勝利可言?」
「挺住才是一切!」陳魚立馬接上。
兩人都笑了。
昏暗的燈光下隧洞裡陰風陣陣,商陸把薄薄的毯子往肩上扯了扯,他心想一百多年前那個才華橫溢的奧地利詩人——賴內·里爾克,在他那顆孤獨、痛苦、悲觀、虛無的大腦里,在他顛沛流離、艱難困苦的人生中,是否有那麼短暫的一刻,他以人類命運與歷史中一份子的視野和目光,預見到了這條浩蕩長河奔向的終點?
·
·
·
唐迪作為151保障基地副總師兼計工辦主任,在今天啟動了一項新計劃,決定對巨械「大羿」的動力系統和其全身上下共計四十七個巨型深溝球軸承進行維護和更新,這是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工作,說不大,是因為它僅僅是巨械這套極其龐大且複雜的系統工程中的1%,說不小,是因為動力系統是巨械的核心構成部分,軸承的保養與維修又是一件對加工技術要求甚高的工作,巨械使用的軸承,最大的可以並排站進去三四個成年人,但加工精度要求仍然是頭髮絲的量級,所以唐迪以151的名義給基地所屬的各大工廠發函,要求他們留出未來三至六個月的生產排期,全力保障大羿的更新計劃。
目前計工辦在編一共46人,動工辦在編一共71人,兩個辦公室加起來117人,都在唐迪的領導下開展工作——唐迪是少數既能領導計工辦又懂機械加工的人,無怪乎紀老頭把他提拔成151的副總師,這活兒商陸就幹不了,唐迪會計算漸開線蝸杆的基圓導程角,換成商陸,他只能問:間開縣萵杆的吉源島成交?那是什麼玩意?
晚上八點,辦公室里燈火通明,大家一起加班,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和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夾雜在一起。
「這個鍛件至少要達到JB755-85《壓力容器鍛件技術條件》規定的Ⅳ級,聽清楚沒?是JB755-85!什麼?不清楚?不清楚就去翻工藝手冊!」
「熱處理後HB是多少?260?毛坯如果你們沒有能力處理,那就靠外協,我們來協調,幫你們加工到氮化前的工序,記得要進行兩次消除應力處理!」
「一定要注意,錕套和錕身必須緊密貼合,不准有離層!」
計工辦和動工辦的同志們把電話一通接一通地打出去,打到312廠,打到313廠,打到505廠,打到603廠,所有隸屬於151基地的維修廠、製造廠、後勤保障部門都被調動起來,一家不落。
唐迪在辦公室的盡頭有一張總攬全局的大桌子,他慢悠悠地接著電話:
「誒,對,很簡單嘛,先用水壓機鍛造,再進行粗加工,粗加工結束之後做熱處理調質,都是常規的流程,包括取樣、半精車,表面淬火啊,回火啊,精車啊,你們那邊應該有一條完整的管線……」
「主任,這兒有個小問題。」
一個年輕的技術幹部一手捏著圖紙,一手端著面碗,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面碗裡插著筷子,計工辦里沒人敢在唐迪面前提王祥兵跟他的叉子,大家加班的時候吃泡麵都不敢用叉子改用筷子。
「計算結果對不上。」他彎腰湊在唐迪耳邊,壓低聲音。
唐迪捂住電話聽筒的麥克風,擰著脖子摟了一眼。
「蝸輪齒厚公差錯了。」
一眼就看出問題。
「分度圓直徑多少?」唐迪問。
「2500毫米。」
「模數?」
「10。」
「精度?」
「9。」
「260。」唐迪不假思索地給出答案,接著擺了擺手,「去吧。」
小年輕崇拜得五體投地。
齒輪公差這種細碎的數據,平日裡有經驗的工人都得查老半天的表,唐主任全裝在腦子裡了,此公恐怕是從小吃表格長大的。
儘管沒人敢在唐迪眼前用叉子,但熟悉他的老部下都曉得,這位爺那是出了名的心胸狹隘、小肚雞腸,從來報仇不過夜,你刺我一叉,我殺你全家,滴水之恩,洪水相報。此番受此奇恥大辱,表面上看似乎心態穩定,說不準半夜要坐起來罵娘——他鐵定是要報復回去的,只是如何報復?蝦兵蟹將們也想不出來,操工辦背靠商陸這棵深根大樹,商陸背靠衛茅這座通天巨柱,靠山一座比一座大,至少在人類的生存範圍之內,衛茅批的條子,不說是尚方寶劍,那也是丹書鐵券,主打一個「屠龍寶刀,號令江湖,莫敢不從」。
——明明是唐主任先來的,和衛茅朝夕相處,怎麼就讓操工辦把人撬了去?
這話固然是不敢說到唐迪面前去的,但管不住計工辦的某些老幹部們私底下腹誹,看姿色,看樣貌,看氣質,看學識,唐迪倒也不比商陸差多少,後者究竟是用了什麼令人不齒的迷魂手段?
大家悄悄地看唐迪,唐迪還在言笑晏晏,指導下屬的工廠安裝生產管線上的特種夾具,眾人不由得更小心翼翼了,這口惡氣,他如果不報復回去,那准得撒在自己人的頭上,最近這段時間,還是莫要招惹這尊大佛。
·
·
·
以此同時,王祥兵套著沉重的外骨骼屹立於高台之上,像個天王巨星。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