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王老禿與至高綱領(2/2)
「他一直是個急性子,當年商君還在的時候,老紀就比誰都著急,比誰都焦慮,我還記得他茶飯不思輾轉反側,跑到我這兒來流眼淚,說到我們這還能有幾年吶?這怎麼來得及?完蛋啦,大家都要完蛋啦。」王老禿說,「後來314廠就組建起來了,巨械赤潮也建造出來了。」
「您您您您您當時是組長。」
「名義上的組長,實際上的領導人是副組長,她那時候還是個小姑娘,但比誰都厲害。」王老禿說,「說來也慚愧,她留下的遺產,我們到現在也沒消化完。」
「我我我我我——我也是她留下的遺產。」
「我們都是。」王老禿說,「我和老紀一大把年紀,身上的本事有一大半都是商君教的,可惜資質還是太愚鈍,只能搞搞工程,搞不了理論。」
「至……至高綱領?」
「羅巴切夫斯基-希爾伯特-黎曼-商君統一綱領,沒錯,也叫至高綱領。」王老禿說,「我們對天使的一切研究,都在這個無與倫比的綱領統攝之下。」
在理論學習上,巨械駕駛員的造詣幾乎高於所有人,這是巨械不同於以往所有人類武器的特殊性——作為無與倫比的計算工具和戰鬥機器,能駕馭它的也必然是深諳此道的理論專家。
「不自誇地說,至高綱領的建立我和老紀也出了一份力。」王老禿微笑著說,「你還記得珞珈山上有座防空洞,之前是武漢大學的地球物理實驗室,後來是我磨破嘴皮子,靠著三寸不爛之舌把它爭取了過來作為314小組的據點,至於老紀呢……他做出的最大貢獻,就是滿大街地跑腿幫她買紙筆,有一陣子物資匱乏到一塊橡皮都找不到。」
衛茅記得那座防空洞,就在珞珈山的梅園,商君常常拎著空空的鋁飯盒去隔壁的梅園食堂打飯,再拎著滿滿的鋁飯盒沿著梅園二路慢慢地溜達回來,小小的衛茅就坐在馬路牙子上目送她過去又迎接她歸來,夕陽下晚風帶起商君的衣角,她總是揚起手裡的塑膠袋轉轉手腕:猜猜今天吃什麼?
牆上的掛鍾「鐺!」地一聲,正午十二點。
「下午接著去軍委?」
「是是是是是……是的,今天還有一些心理和精神方面的測試,晚上是眼動和睡眠。」衛茅點頭,「原計劃是七天時間,二百七十九個項目。」
「有壓力麼?」
衛茅搖搖頭:「大大大大大家都很熟,走個過場。」
在做身體檢查的時候,衛茅脫光了衣服站在醫務室里,眾目睽睽之下倒也不羞恥,如果說對人類社會而言巨械駕駛員是一件工具,那麼最把他們當工具的就是他們自己——衛茅常常以淡漠冰冷的眼光審視自身,仿佛靈魂與身體各有歸處,或許巨械駕駛員總有涼薄的天性,申姜是對他人,衛茅是對自己。
「言歸正傳,毛毛,這一次我請你過來,仍然是同樣的請求。」王老禿說,「懇請你不要拒絕。」
「商——」
「沒錯,我們希望你在151期間能儘可能地關照商陸。」
衛茅抬了抬眼睛,默不作聲,上一次他來這裡,王老禿就提了同樣的請求,他答應了。
「我我我我我……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請講。」
「您您您您您……您剛剛說『我們』,請問指的是哪些人?軍委嗎?314廠?科學城?還是151基地?」衛茅問,「是誰在希望我為商陸提供關注和保護?」
「原諒我不能回答你這個問題,毛毛,你是巨械駕駛員,在當下的人類社會中擁有幾乎至高無上的權力,有很多人希望你能為商陸提供保護,我沒有辦法給你一份名單,但我可以告訴你誰最希望你能保護商陸——你的媽媽。」
衛茅默默地低頭呡了一口茶水,半晌之後,才開口問:
「是——是因為她是姐姐嗎?」
「是因為商陸很重要,他可能自己不知道自己很重要。」王老禿回答,「我們即將抵達某個關鍵時刻,那是你的媽媽苦心孤詣、為之奮鬥終身的偉大目標和事業,要達成這個目標,商陸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目標?」
「創造一個或許有希望的未來。」
「或許?」
「百分之一的希望,就叫或許有希望。」王老禿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地敲擊桌面,「我只能這麼跟你說:創造一個尚有百分之一希望存在的未來。」
衛茅喝完了杯中的茶水,起身離開。
在出門之前,王老禿叫住了他:
「今天的談話不要告訴任何人,另外,毛毛……無論商陸對你說過什麼,你都要堅信,你的媽媽是深愛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