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山鬼(上)(2/2)
「大哥,大哥。」毛弟輕輕地喊,沒有人,自然也沒有應。
峒內有人住過最近才走那是無疑的。
用來做床的稻草,和一個水罐子,罐內大半罐的新鮮冷溪水,還有一個角落那些紅薯根,以及一些撒的滿地雖萎謝尚未全枯的野月季花瓣。
這些不僅證明是有人住過,毛弟從那罐子的樣式認出這是自己家中的東西,且地上的花也是一個證,不消說,山子是在這峒內獨自做了幾天客無疑。
看著稻草床縫隙里殘留下的幾縷長長的黑色毛髮,黎雲眼神一凝。
「為什麼又走了去?」
毛弟總想不出這奧妙。
或者是,因為已為萬萬知道,恐怕萬萬告給家裡人來找,就又走了?
或者,被另外哪個人邀到別的山峒里去了嗎?
或者是,妖精吃了嗎?
想又想不出什麼緣由,越想也越心怯,只好招呼黎雲離開了山峒,提了那個水罐子趕快走下石壁騎牛轉回家中。
毛弟回到家時,正撞見虞娘這老娘子拜完土地回來。
這上了年紀的神,並不與那上年紀的人能幹多少,就是有力量,凡事也都不大肯負責來做的。天若欲把這山子趕到另一個地方去,未必就能由這老頭子行使權勢為把這山子趕回!
毛弟是獨自與牛回來的,在村口黎雲就辭了他,毛弟怕他就走了不回,在他好說歹說預定著今晚回來的承諾下,這才放走了他。
又是一個夜晚,山子當真可就在這時節轉到家中。
山子睡處是在這小樓的大門樓上頭,因為這裡比起全家都清靜,他歡喜。
又不借用梯,又不借用凳,山子上下全是倚賴門柱旁邊那木釘,不過現在只需輕輕一躍,便上了去。
當他歸來時,村子裡沒一人見,到了家以後,也不上灶房,也不到娘房裡去望望,他只悄悄的,鬼靈精似的,不驚動一切,便就爬上自己門樓上頭睡下了。
毛弟想出門望望黎雲怎麼還沒有回來,將出大門時,他耳朵尖,聽出門樓上頭鼾聲了。
「阿媽,山子哥回來了!」
阿媽便把手中東西放下,走到門樓口去喊。
「山子,山子,是不是你?」
「是的。」
等了一會又說,「娘,是我。」
聲音略略有點啞,但這是山子的聲音,一點不會錯。
山子聽到娘叫喚以後,於是把一個頭從樓口伸出。
毛弟高高舉起火把照山子,山子眼睛閉了又睜開,顯然是初醒,給火炫耀著了。山子見了娘還笑。
山子全變了,不但不再是那副猿人的模樣,就是同以前也有了些許變化。頭髮很亂,瘦了些。
「你先下來吃一點東西吧,我們先去為你謝土地,感謝這老伯伯為了尋你不知走了多少路!你不來,還得讓我抱怨他不濟事啦。」
黎雲回來時,也已經深了,正碰到毛弟的阿媽正在同山子說話,不忍打擾他們,便閃身回了房間。
「山子,我問你——」
娘的眼淚這時已經不能夠再忍,終於扯了挽在肘上的寬大袖子在揩了。
山子先是口中還在噓噓打著哨,見娘問他就把嘴閉上,鼓氣讓嘴成圓球。
「你這幾天究竟到些什麼地方去?告給你娘吧。」
「我到老虎峒。」
「老虎峒,我知道。難道只在峒內住這幾天嗎?」
「是的。」
「怎麼你就這樣瘦了?」
山子可不再做聲。
娘又說,「是不是都不曾睡覺?」
「睡了的。」
睡了的,還這樣消瘦,那只有病了。
但當娘問他是不是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時,這山子又總說並不曾生什麼病。山子的娘自覺自從山子的爹離開以後,十來年來,頂傷心的要算這個時候了。
眼看到這山子害相思病似的精神頹喪到不成樣子,問他卻又說不出怎樣,最明顯的是在這山子的心中,此時又正洶湧著莫名其妙的波濤,世界上各樣的神都無從求助。
怎麼辦?這老娘子心想十來年勞苦的擔子,壓到脊樑上頭並不會把脊樑壓彎,但關於山子最近給她的憂愁,可真有點無從招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