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向死而生(2/2)
一個俏生生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主人,你要把我帶去何方?」
年輕人回頭看了一眼,發現說話的是一個身上僅僅披著破布的乾瘦女人,她原本漂亮的臉被一道猙獰的傷疤撕裂,眼神中凝聚著揮之不去的迷茫和麻木。
年輕人感覺到一陣心痛,在車隊發出的巨大轟隆聲中,他側過頭大聲喊道:
「我不是你的主人,今後沒有誰是你的主人!李燃大人會把你們帶去星風城,那是一個充滿希望的地方,有著大片的野小麥田,新的神祇建築拔地而起,人們相敬如賓......」
年輕人看了看女人,發現對方根本聽不懂。
他搖搖頭笑道:「等到了你就知道了!那是一個很棒的城市!」
......
獅鷲偵察者在天空中飛行。
地面上,龐大的車隊如同一隻巨獸,在塔倫嘉德南方開闊的大地上奔馳,捲起陣陣煙塵。
在車隊的後方,一支紅色的潮水漸漸追了上來。
那是少數幾支駐守在南方的惡魔兵團,在發現平原上泛起的煙塵後追擊而至。
夢魘獸和地獄犬的速度,要比承載著大量奴隸的馬車快得多,就算是會短暫飛行跳躍的小妖怪和長角惡魔,也比馬車的速度稍快一些。
發現惡魔的追兵後,李燃、恩貝托和杜威放慢速度,來到第三梯隊的後方。
遊騎兵連長良好的視力,讓他可以看到地平線上的惡魔軍團,他拽動韁繩,來到李燃身邊焦急道:「李燃大人!這樣下去,在抵達鐵脊山脈之前我們就會被追上!」
恩貝托鐵青著臉,沉聲道:「終究還是逃不過他們的追殺麼?」
李燃一言不發,皺眉苦思。
糟糕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面對這樣一支規格龐大的惡魔軍團,在開闊的平原上正面對抗毫無勝算。
就算搭上所有的機動部隊,恐怕也無法將其遲滯多久。
李燃神情嚴肅地看向前方的馬車車隊。
第三梯隊將最先早遭到惡魔的衝擊,脆弱的馬車毫無防護能力,車夫和逃亡的奴隸將成為惡魔的晚餐。
「沒有辦法了麼......」李燃沉痛道。
好運不會一直持續,正如風不會一直吹向一個方向。
這次,運氣沒有站在星風城這邊,這場賭博的結果是大失敗。
恐怕,第三梯隊只能面臨覆亡的結局。
車隊裡的奴隸對即將到來的滅亡命運渾然不知。
喚龍峽灣的年輕車夫還在與奴隸侃侃而談,講述星風城的景色。
可惜,那是他們永遠也到不了的彼岸。
李燃、恩貝托和杜威跨坐在戰馬上,心緒隨著馬匹的顛簸一起,一點點,一點點地向下,墜入絕望的深淵。
一股風勢猛烈地從南方襲來,將被馬蹄踐起的枯黃草葉吹向天空。
逆風飛行的獅鷲這次將折翼,並付出血的代價。
「杜威,」恩貝托突然轉過頭,輕聲問道:「『血酬』就是奧希斯是麼?」
杜威沉痛道:「是的,沒人能夠想到,塔倫嘉德站在榮華富貴頂峰的叛國者竟然就是關鍵的『血酬』,他現在應該已經......」
恩貝托露出回憶的神色,他恍然道:「原來是這樣,我早該猜到的......惡魔破城之前,他讓我率軍出城埋伏時,溫德大師就站在一旁啊......」
接下來,恩貝托便一言不發了。
但是他的內心的訴說還在繼續。
奧希斯,這麼多年來,我一直痛恨你殺死溫德大師,為惡魔打開城門,卻把我們這群理應戰死的戰士扔到城外,背負恥辱的命運......守備團沒有收到奇襲信號後,被迫進行九死一生的突圍。
原來,你拯救了所有人,卻把自己投進了地獄裡。
這麼多年,一定很痛苦吧......
恍惚間,恩貝托又回到塔倫嘉德城破前的那個雨夜。
嘩啦啦——
冰冷的雨沖刷而下,城牆、王都、惡魔,一切的一切都在雨幕下顯得模糊而迷離。
奧希斯團長要求他以艾爾拉思的名義起誓,聽到城內傳來的號角聲後,再發起奇襲。
溫德大師站在奧希斯身後的雨幕中,那名老者用憐憫和期待的目光看著年輕的恩貝托。
從那一刻起,城牆上的三個男人,毅然迎向各自不同的命運,永不相交。
一人奔向死亡,一人沖向地獄,而最後一名年輕人,將飛離燃燒的窠巢,背負獅鷲的榮光戰鬥至死。
「奧希斯團長,我明白你交給我的任務究竟是什麼了。」恩貝托想到,「今天,我的任務將圓滿完成,絕不讓您和溫德大師白白犧牲。」
如果伊莎貝爾可以使整個塔倫嘉德的地獄騎士爭破頭皮,那我這個獅鷲之爪的戰團長改變一支惡魔軍團的行進方向,又有何難呢?
我可是聽說,我這顆頭顱很值錢呢。
任何惡魔抓獲或殺死獅鷲之爪戰團長恩貝托,將獲得塔倫嘉德大領主內比羅斯的賞賜,攫升為地獄騎士並獲得領地,掌管三支惡魔軍團。
這,可是塔倫嘉德所有惡魔都夢寐以求的賞賜。
恩貝托將意識從虛幻中抽離,他慢慢降低馬速,看著身前李燃的背影。
「接下來的任務,只能由您一人完成了,李燃大人。」恩貝托喃喃低語。
您必將背負獅鷲的榮光,帶領亞莎的子民,在漆黑的未來里開拓出一條通向光明的道路。
您必將成為,新的帝皇。
請帶著我這份期許,努力下去吧。
當年尚未發出奇襲命令的號角聲,跨越遙遠的時空出現在恩貝托耳邊。
他猛地掉轉馬頭。
「恩貝托,你在幹什麼!?」
李燃和杜威的驚呼聲在身後越來越遙遠。
風將這名硬漢的獅鷲披風鼓動起來,如旌旗一般獵獵飛舞。
恩貝托躍馬揚劍,迎向滾滾如潮的惡魔軍團。
他灰白的絡腮鬍聳動著,暢快大笑著,大聲的呼喊著:
「來吧!惡魔們!來戰鬥吧!哈哈!」
「我就是你們找的獅鷲之爪戰團長恩貝托!」
「惡魔們!想要內比羅斯的封賞嗎?」
「來!取我的頭顱!」
惡魔士兵們遠遠看到那張刻入骨髓的面孔,聽到他的聲音,全部陷入了狂熱。
整支軍團如同追逐小鼠的毒蛇,逐漸變更方向,被引到與馬車隊截然不同的軌跡上。
撤離隊伍,安全了。
在最後時刻,那面城牆上的最後一個男人站了出來。
在絕望與希望中間的天塹上,架起一座橋。
......
奴隸們對剛剛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
年輕的喚龍峽灣車夫,看那僅有半張漂亮臉蛋的奴隸,還是一臉麻木的樣子,便找了一個新的話題。
「我給你唱一首歌吧,這首歌是我最近跟獅鷲之爪的返鄉戰士學的。」
年輕的男人有一副好嗓子,將歌曲本身悠揚的曲調演繹的淋漓盡致。
車廂上的奴隸都被吸引過來,轉過頭靜靜傾聽。
蕭瑟的雨徹夜冰寒,夢中回到妻兒身旁
穿過山崗回到家鄉,只剩惡魔的咆哮迴蕩
遊騎兵啊,前進
點燃烽火,吹響號角
獅鷲利爪為我而戰
遊騎兵啊,前進
拿起利劍,跨上戰馬
我是塔倫嘉德無名的風
在年輕人唱完最後幾個音節後,那名神情麻木的少女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
她的眼神依舊茫然,但是嘴角抿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微笑,她想像著車夫描述的圖景,不禁想到:
星風城確實是個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