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二十章 質論(1/2)
第二天,西池院內。「狸奴先生,這又是怎麼回事呢?」女孩兒指著一本來自異世版本的書冊翻頁道:「這些上古先賢的事跡,為何在不同年代的記述,會各有偏差呢?就連本朝也是各有版本?」
「婉兒,你能看到這其中的問題,說明就有所長進,最少也有部份獨立思考能力了。」盤臥在案邊的江畋也笑笑道:「因為史書是人寫的,就算再考據詳盡和中允,也難免帶有個人立場和色彩。」
「或是鼓吹忠誠良將,雄主英名;或是針砭時弊,揭露奸邪、弘揚善惡是非,蓋棺定論。但無論如何,任何一部官定史志的誕生,都是為了當世統治的需要所服務;所以這就對著作者要求很高。」
「既要避免觸怒當權的上位者,乃至冒犯朝廷統治的根基;又要將個人所主張的善惡是非觀,籍以古人的言行,來傳揚於世;所以,就誕生了所謂的春秋筆法。比如,為尊者諱,為大人隱等等。」
「畢竟,並非所有人都如太史公。是以作為編寫者,固然無法改變史上已經發生的事情,但卻可以根據個人的立場,格外強調和突出其中一些,淡化和隱晦掉另外一些;這就叫做選擇性的真相;」
「經過世世代代的積累和流傳下來,自然就難免在版本更迭之間,產生各種詫異和謬誤,甚至是自相矛盾之處。更何況,其中還涉及上古諸子百家,帝王將相,更牽涉當世流傳的諸多學派根源。」
「甚至,有一些經學大家,當世大儒,為了在辨經和爭奪法統中;甚至會利用掌握的經典要義的解釋權威,進一步牽強附會的扭曲、篡改聖人之言;乃至生造出一個上古三代之治的虛假概念來。」
「比如,後世如果有人想要藉助婉兒的事跡,來為自己的主張宣揚和張目;女主亂國的弊端。就不可避免會突出,你聚攬入幕之賓的事跡,刻意忽略在武皇身邊,其他進言納諫、佐理文書之功。」
「或又是為了證明髒唐亂漢之故,會拿你陪綁太平、武后口伐筆誅的往復鞭屍。又比如,本朝的太宗皇帝,文治武功堪稱歷代之首;但也有私下調閱起居注之事,而被後人訂上了歷史的恥辱柱;」
「為了貶低李唐存續的法統和天命,鼓吹此輩士大夫共天下的理想治世,就會設法籍此質疑和否定貞觀之治,乃至有唐近三百年的一系列文治武功的真實性。乃至為一些割地賠款歲幣之舉背書。」
「先生都說另一個我,日後會大攬入幕之賓,這又是怎樣的情形呢?」女孩兒聞言卻是露出一個好奇寶寶的表情:然後,她就毫不猶疑的遭到了貓爪爆栗,嘟嘴抱頭趴在桌子上;「這是重點麼?」
「重點是你要繼續努力學習和實踐,」江畋恨鐵不成鋼的舔舔爪子道:「擁有有足夠客觀冷靜的眼界和立場,來看待這些記述背後的時代故事;才不會日後行事輕易被人忽悠和誘導、欺瞞過去。」
「狸奴先生,學這些乾巴巴的道理和經典,真的好辛苦,耗費心神的啊!」女孩兒卻故態重萌,全身都賴在了桌案上連連打起哈欠來,竭力伸展著手腳道:「能在給我講個小故事,緩緩腦子麼?」
「好吧!」江畋看了看桌上擺著的沙漏,這是東宮門下燒制玻璃器皿的新作坊,所鼓搗出來的副產品之一:至少要比容易受到氣候溫度影響的水漏計時,更加精準一些。「那就來個腦筋急轉彎。」
「第一個問題,根據我個人的觀測和驗證,」江畋隨即發問道:「在上古傳說中的那些先賢,還有後來春秋戰國的百家諸子,為什麼一個個身體都相當硬朗和強健呢?你可知道其中的緣故麼?」
「這個簡單啊!」女孩兒隨即撓撓頭道:「若非天賦異稟或有足夠強健體魄,才能保持相應的長壽,來實踐自身抱負和行游治學傳道;或說唯有兼具這些條件之人,才能脫穎而出、傳世留名吧!」
「不錯,你已經看到了一部分事物的真相和本質了。」江畋隨即又伸爪摸摸她的腦袋,以示鼓勵道:「那第二個問題,為何自孔夫子以後的歷代傳人,無論如何分門別派,都要提倡君子六藝呢?」
「著,難道不是為了學成一身技藝,售於帝王家的現實所需麼?」女孩兒只是略作思索便道:「既然儒門中人能夠提供這些,並且建立起傳業授道的源流,自然就會吸聚有志之士,爭相附從之。」
「對,這也是其中一部分道理和緣由,但還不是最深層次的本質。」江畋點點頭,又提示道:「為什麼現今已然沒有多少人,再倡導完全的君子六藝了呢?只在明經、明法、明算諸科擇一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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