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二章 再啟(2/2)
近岸的淺灣之中,泊著數十艘大小不一的尖底海船,船體皆用堅硬的硬木打造,橫釘拼條的船身被反覆塗抹過魚膠與焦油,在灰濛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油光,像是被歲月浸透過的斑駁化石。高聳的桅杆直刺澄空,帆索如蛛網般縱橫交錯,有的船帆已然收起,用粗麻繩牢牢捆縛在桅杆上,褶皺里還沾著未乾的海水與鹽粒;有的則半張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鼓脹著風勢,似在隨時準備啟航。
碼頭之上,隨處可見忙碌的身影:身著粗布褐衫、頭裹麻布頭巾的胡商,腰間繫著錢袋,操著混雜著突厥語、粟特語與唐音的方言,與船工討價還價,語調粗啞急促,手勢誇張;光著黝黑臂膀的船工,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老繭與鹽漬,有的扛著沉甸甸的貨箱,步履蹣跚地走過搖晃的跳板,貨箱碰撞間發出「咚咚」的悶響;
有的蹲在岸邊,低著頭修補破舊的漁網,指尖翻飛間,漁線在掌心纏繞;還有的提著粘稠的油桶,小心翼翼地給船板塗抹焦油,油光順著木紋緩緩流淌,空氣中又多了幾分焦油的清苦。不遠處的沙地上,成群的駱駝、馱馬與驢騾正低頭啃食著乾枯的鹼草,它們的皮毛上沾著沙礫與鹽霜,脖頸間的銅鈴偶爾輕響,細碎的鈴聲被浪濤聲吞沒,只餘下一縷若有似無的餘韻,添了幾分悠遠與蒼茫。
極目遠眺,鹹海的水面遼闊得仿佛沒有盡頭,水色並非尋常海水的湛藍,而是帶著幾分厚重的深青,像是被墨色暈染過,又似藏著深海的秘密,與灰濛的天穹在遙遠的盡頭連成一線,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浪濤一層迭著一層,帶著磅礴的氣勢緩緩推向岸邊,拍在碼頭的石基上,碎成漫天飛濺的白色泡沫,泡沫順著石縫流淌,又被下一波浪濤捲走,反覆沖刷間,留下濕漉漉的水痕,也帶來了深海的濕冷與濃烈的鹽腥。
偶有幾群海鳥掠過水麵,翅膀劃破波光,留下幾道轉瞬即逝的黑影,它們尖聲啼鳴著,在水天之間盤旋,為這片蒼茫的水域,添了幾分生機與靈動。遠處的水天交界處,依舊沒有客船的帆影,唯有這古舊的碼頭,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臥在鹹海之畔,任由咸風侵蝕、浪濤沖刷,沉默地見證著絲路商旅的往來聚散、悲歡離合,似乎等待著下一段航程的開啟。
但在木夷刺大城,朝著鹹海一面的西城牆上,傳聞中遇刺之後受驚嚴重、正在養傷的鎮防使阿那襄,卻臉色蒼白地背手站在一處土木望台頂端,遠遠眺望著港市碼頭的方向。他身形微微佝僂,肩頭似有隱疾,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的佩刀,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沉鬱與警惕,全然沒有半分養傷的虛弱。
望台之下,十數名全身披掛、面色肅然的親信部屬,正依次上前,以極低的聲音,流水般不斷匯報著來自城內的各種行動與各方動態——從城內外大索的進展、騷亂平息的細節,到各幫會義從的動向,再到江畋一行毫無阻礙的出城,前往港市的行蹤,每一句都清晰傳入阿那襄耳中,未有半分遺漏。
待最後一名部屬匯報完畢,躬身退下,望台之上只剩下阿那襄與緊隨其後的一名親信屬官。直到眾人相繼散盡,那名親信屬官才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上前一步,躬身低聲開口:「主人,既然您心中對那人有所懷疑和揣測,為何不設法將他留下來,好生招待、盤桓一二,也好趁機與他交涉,甄別他的真實來歷與目的?」
「你覺得,吾該交涉什麼?又該如何甄別?」然而,阿那襄卻冷不防猛地轉頭,目光冰冷地盯著他,語氣中帶著幾分壓抑的怒火與不耐:「你這是,還嫌城中的亂子不夠多、不夠大麼?」他微微前傾身形,周身的壓迫感愈發濃烈,一字一句沉聲質問道:「倘若吾的猜測為真,他並非尋常過客,一味將其強留下來,可知會有什麼難以預料的後果和代價?」
頓了頓,他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意,繼續說道:「倘若不是吾等猜想的那般,以他一路過來毫髮無損的能耐和手段,想要將其強行扣住,你又能確保,吾等要付出何等慘重的損傷和代價?」
阿那襄緩緩轉過身,重新望向港市碼頭的方向,眉宇間的沉鬱愈發濃重,聲音中滿是無奈與警惕:「如今的城內已經夠亂了,消失多年的『山翁』刺客重現蹤跡,暗中那些蟄伏的勢力也蠢蠢欲動,只怕是再也按捺不住了。難道還要節外生枝,再多開罪一個不知名的外來強梁?或是無端樹立一個潛藏在暗中的勁敵麼?你又能確保,這般貿然行事,不會因此便宜了我的那些對頭,讓他們坐收漁利?」
說到此處,他指尖攥得愈發收緊,指節泛白,語氣中添了幾分凝重:「可萬一,萬一那人真是身負伊都的使命而來,那對我木夷刺城、對整個迦南邦,偌大的火尋、鹹海道而言,就是翻了天的傾覆大禍,絕非吾等能夠承擔得起!」(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