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二十八章 終現(1/2)
半晌之後,阿那襄身邊,再無一名能夠站立的親兵護衛。就連外間那些異人奇士、暗藏的死士豪傑,乃至已經合圍外院的援軍,也盡數沒了聲息,仿佛被某種無形之物,從這座宴會廳大堂中徹底隔絕。阿那襄混身脫力,頹然跌坐於地,口鼻耳竅皆滲出血絲,卻偏偏還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
以骨咄祿為首的叛軍同樣橫倒一地,死狀卻要悽慘得多。許多人眼球暴凸如血球,甚至直接爆裂成兩個猙獰血洞;更有人眼眶渾濁,緩緩淌出血淚般的粘稠漿液。橫七豎八的軀體間,僅有少數還帶著微弱起伏,卻也再無力動彈分毫。
全場唯一立著的,只有一小群突兀闖入的來客。其中一名短髮健漢,手持一截形如皺縮嬰孩的慘白肉莖,頂端伸張的爪狀枝葉,竟如活物般在空氣中輕輕招展、緩緩蠕動,散發出一呼一吸般的無形波紋。波紋掃過之處,隱隱有異物被不斷排斥、震盪,最終消弭在四壁之間。
另一名滿臉瘢痕的僕從,則小心翼翼捧著一盞殘破蓮瓣宮燈。從缺損邊緣透出的昏黃微光,竟比廳中滿堂燭火加起來還要醒目。被這光線照到的人與活物,周身仿佛鍍上一層淡琥珀色的光暈,瞬間僵凝原地,動彈不得。
僅有少數意志堅如鐵石、性情剛烈之輩,能短暫掙脫這股禁錮。可即便如此,也因心神與肉身脫節,動作遲滯錯亂,被闖入者毫不留情地當場格殺、射殺在阿那襄眼前,成為這場困局中最後的絕響。而阿那襄之所以能倖免,不過是這些突然鎮壓全場的來客,有意留他一命罷了。
但這一切,都未能摧垮阿那襄最後的意志。他只帶著沉痛與悔恨交織的複雜情緒,望向場中仍站著的幾名屬官幕僚,目光銳利如刀,似要從他們臉上剜出深藏的隱秘。
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最年輕的那名紅髮屬官身上——那是他最熟悉的面孔。
「博揚……沒想到竟是你。」阿那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我實在想不通,也不明白。你我既有父子名分,又有臣屬之實。當初是我將你從,西海販來的奴籍中拔擢,保薦你入官學成才;你我本是休戚與共、利害一體,我才格外委以重任。你……究竟為何要背叛我?」
「委以重任?」年輕的紅髮屬官,帶有明顯的黠戛斯(斯拉夫)血脈,聽到這句話,哧聲冷笑起來,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事情,語氣里卻滿是齒冷的淡漠:「還真是天大的恩遇,都讓我無以回報了!只是,我以不入品流的卑官之身,替你做了那麼多年見不得光的勾當,這份『恩遇』,也該償還了。」
「可你,就偏偏扣著我的身籍不放!我做的越多,辦事辦得越好,就越是不得解脫!區區養兒的名分又算什麼?連個家門姓氏都入不得!這養兒之名,與專干髒事的預備奴婢,又有何差別?這些年我蒙了心眼,未曾看透,只當你給我的磋磨,都是種種考驗與歷練,終有一日能得以大用!結果呢?」
「結果呢!」博揚再度嘶吼著重複,麵皮上微微猙獰,掠過一抹青氣,「每一回,你都只用些錢帛就打發了事,不管我做了什麼,立了怎樣的功勞,俱是如此!遇到提攜的名錄,從來都沒有我的份!阿那氏族的那些郎君小子們,就因為生在家門之內,就算什麼都不做,也能享受安逸平穩,不用髒了手,不用費半分心,就能分潤功勞,甚至憑門蔭得仕途?」
「平日裡,我不敢多想,也不敢與之計較,他們都說我出身不夠,需要換血改籍,我也信了。我只求能娶個族裡的女子,為身後子孫計議。可我當初放棄更進一步的學業,轉而報效家門,所求的,就是讓一番衷情被踩入賤泥之中嗎?你平日裡的確待我不錯,但也只是明面上的功夫,又何嘗給過我真正的前程和出路?反而用那虛假的指望,一直吊著我!」
「我暗中慕戀的,高攀不起;與我互通心思的,卻被你指給了別人。求而不得,退而其次,若是這樣也就罷了!」說到此處,博揚臉上青筋暴起,情緒愈發激動,「可家門中給我安排的,是什麼貨色?本就是個偷生的外宅女,還是個東食西宿的爛貨,早年招蜂引蝶,折騰壞了身子,連子嗣都生不了,竟還想用偷天換日的手段,逼我認下那無來由的野種!我只能隱忍,一直忍到忍無可忍!」
「如此種種,怕是積怨日久了吧?但你為何不能予我坦言……」阿那襄不由皺起眉梢,喘息著反問道,卻被博揚毫不客氣地厲聲打斷:「我敢說,你敢信嗎?最是包庇家人、最容易護短的,從來都是你和你的族人!這些年,我為你私下處置了多少齷齪事,你何曾知曉?這種親疏有別的勾當,最終還是會落到你自己身上!」說到這裡,他露出一抹慘澹的冷笑,「至少,還有人願意給我一個真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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