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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四百六十章 得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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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洛都皇城大內紫薇城北端的內苑陶光園內,九州池畔回雁宮前,新落成的護佑明王殿中,正圍繞大唐天子行駕上演著一場獨特的聲色法舞。

殿內氣象莊嚴,源自東傳唐密三大士金剛智、善無畏、不空所締造的大青龍寺、大靖善寺兩派法脈,傳襲至今的五大明王、十大金剛護法神像,栩栩如生、威儀萬千地矗立在長廊兩側。壁畫色彩斑斕、氣勢恢宏,二十四諸天巡禮、須彌山諸佛演法、佛誕入滅等一系列本生經變場景鋪展其間,神像與壁畫相映成趣,既透著皇家禮佛的莊重威儀,又瀰漫著佛法高淼超脫的空靈之氣。

只是,在場絕大多數人的注意力,卻並未落在這些精美絕倫、威武森嚴的天神護法造像與經變壁畫上。殿內視線的核心,齊聚於大殿正中——那方彩繪著密教胎藏界八色壇城的地板之上,一群身姿曼妙、衣飾奇異的舞姬正翩然起舞。

她們頭戴象牙寶冠,瓔珞垂掛,懷中或抱琵琶、或執金剛鈴、或托鎏金法螺,各式奇型樂器與法具錯落其間,邊唱邊舞,腰肢輕扭、弓身勾腿、擺臂旋身,將域外天竺特有的摩登迦舞演繹得淋漓盡致,每一個身段都透著異域的妖冶與密法的莊嚴。

這摩登迦舞淵源甚深,其原型源自天竺三大名著之一《愛經》,脫胎於孕育毀滅與重生雙重奧義的濕婆舞神相,卻以一段佛門典故命名——當年佛祖拈花問道,眾弟子茫然不解,唯阿難陀獨得開悟,而這位尊者曾一度為陶工之女摩登伽所惑,深陷情慾之障難以自撥,舞蹈便藉此為名,暗合「慾念與超脫」的博弈。

單鮮為人知的是,在被改造為摩登迦舞之前,它本是外道所傳的天魔舞,亦名十六天魔舞,典故出自佛祖於菩提樹(沙羅雙樹)下成道前夕:大自在天的波旬魔王為阻礙佛陀開悟,遣一眾天魔女降臨,以聲色大欲、人倫情愛為刃,妄圖破敗其道心,斷絕解脫之路,這舞蹈便正是對彼時場景的演繹。

因此,即便在佛法大興的孔雀王朝,及龍樹菩薩重興佛法的伽色膩加王時代,這天魔舞依舊未曾斷絕。它裹挾著古典著作《愛經》中的侍奉之道,連同秘傳的製毒調藥、養性調理的房中之術,始終隱秘流傳於五方天竺的各國君主宮庭之中,成為帝王貴族專屬的秘戲雅樂。

這般隱秘傳承,直至摩羯羅戒日王一統北天竺,迎來大唐玄奘法師駐錫那爛陀寺,以「大乘天」「超脫天」之尊被大小乘佛法共奉,引領佛門走向迴光返照式的最後輝煌,才稍顯收斂。也在三藏法師《大唐西域記》的旁人別注中,第一次見諸於東土。

戒日王離世後,北天竺格局重陷動盪,其麾下臣邦首領阿羅那順趁機崛起,再度稱霸北天竺。此人狂妄自大,竟悍然襲擊了大唐派遣的出使使團,使團眾人多遭屠戮,僅正使王玄策僥倖逃出。為雪此辱,王玄策自當時大唐的翁婿之國吐蕃,及吐蕃附庸尼婆羅借得兵馬數千,率軍折返天竺,一戰大破阿羅那順之國。

隨後自北天竺一路追亡逐北至中天竺,連破多國聯軍的庇護,最終生擒戾王阿羅那順,將其連同妻妾兒女、親族大臣及眷屬數萬人一併俘獲,千里迢迢押赴上京長安獻廟。而這源自天竺外道的十六天魔舞,也隨這批俘虜與貢品一同傳入中土,經大唐宮廷改造,逐漸演變為如今所見的摩登迦舞,成為皇室禮佛或宴飲時的特殊表演。

中土的絲竹雅樂低回婉轉,天竺的鈴鼓悠遠高揚,舞者身著繡有梵文寶相花的兩截輕短薄沙法衣,卻只堪堪遮住胸胯重點,踏著經咒韻律舒展身形,動作莊嚴而不失靈動,每一個姿態都暗合密宗法儀,毫無袒露身軀的艷治、惑人之態;只有眉眼間的悲憫世物、清淨解脫。

帷幕後隱約可見的天子,斜倚在鋪著雲錦軟墊的龍椅上,面容沉靜,目光落在舞者與壁畫之間,似在觀舞,又似在沉思。殿內香菸裊裊,韻味十足的檀香與龍涎香交織成獨特的氣息,將外間朝堂的紛擾與天下此起彼伏的驚變,都隔在了重重宮牆之外,只剩這一刻的靜謐與肅穆。

殿外傳來內侍急促卻壓低的通傳聲,監國殿下已至殿外請見問安,可這並未打破大殿內沉浸的欣賞氛圍。絲竹雅樂依舊婉轉,天魔女的身姿未停半分,連天子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示意內侍引儲君在側殿稍候,便再度將目光落回壇城中央的舞姿之上,仿佛外間朝堂的所有急務,都不及這一曲摩登迦舞的韻律綿長。

當然了,自從天子私下對儲君允諾,要提前退位禪讓、退居北苑安養天年,已過去了大半年光景。此事雖未曾對外公開明言,朝野上下卻早有風聲。而天子也確實在逐步放手權柄,將諸多朝政事務移交監國殿下打理,自己則常居內苑,或禮佛觀舞,或靜養休憩,或是出遊行苑;除了太廟主祀,就連每年例行的田獵、郊祭之禮,都是籍故讓監國出面代行,一副漸疏朝堂、預備歸養天年的姿態。

也正因如此,面對太子急切求見,他才更顯從容淡然,不願被外間急務,輕易打斷此刻的靜謐。雖說他距離當初泰興天子、梁公與群臣共同盟誓定下的規矩——活到六十至六十五歲便主動退位禪讓、移宮安養的最低底線,尚有好幾年光景,但主動提前傳位之事,歷代亦非無例。縱觀前朝後世,曾有兩位藝文天子、垂拱明君,或因厭倦疏怠政務,或因身體違和、耽於享樂,未等疲敝老邁便主動交託至尊大位,退居深宮安度餘生。

更不必說他的父皇元順天子,那位時運多舛的大唐先帝,當年因震驚朝野的「真珠姬之變」,剛過五十壯年便心力交瘁;在監臨和扶政了數朝,堯舜太后的最後餘威之下,被迫提前退位,成為隱居上陽宮的太上皇。連帶先帝麾下效力二三十載的老臣、近侍與嬪妃,也盡數迎來命運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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