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二章 老先生心中執念(2/2)
「說是回來述職的,王珪老先生送信來,為了遼東大計,我不得不見他,還請魏王殿下派人去長安城將人接來,老人家年紀大了,我們在村口的官道上設宴相請。」
李泰抬著腿穿著靴子,「為何不早說?」
「昨天夜裡才知道收到那老先生送來的口信。」
李泰又穿好外衣走出門,「聽說這個老先生脾氣不好,當年與鄭公時常在大殿爭吵。」
「嗯,有所耳聞。」
天還沒完全亮堂,張陽與李泰來到村口不遠處的官道上,在這裡擺了幾張桌桉,知曉了老先生腿腳不利索,還準備了輪椅相贈。
「送金銀之物,或許老先生不願意,要送吃食也不知道老先生如何忌口,這輪椅很不錯。」
李泰對姐夫的高明之舉很贊同,在送禮與待人上,姐夫的老練油滑一直如此。
這裡是一處高坡,從這裡能夠看到官道上的來來往往的商旅行人,又能讓官道的喧鬧不影響這裡。
李泰向馬車招手,示意朝著這裡而來。
那馬車改了個方向,拐出了官道便來到這處高坡上。
為了請老先生來,特意讓人去了長安城,在住處將老先生請來。
想著王珪在信中的囑咐,張陽到馬車前行禮,「驪山縣侯見過老先生。」
李泰也跟著行禮,「見過老先生。」
溫彥博被人攙扶著走下馬車,渾濁的老眼看著眼前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兩人,便言語道:「誰是張陽?」
李泰低著頭,伸手悄悄一指,「回老先生,這位便是驪山縣侯,本王的姐夫,張陽。」
溫彥博嘆道:「以前聽聞魏王殿下聰穎遠超同齡人,怎如今在驪山度日,卻不歸長安城。」
李泰還是低著頭,「養病。」
「嗯,聽聞孫思邈也在驪山。」
話語說著,張陽端詳老人家,而老人家也在端詳自己。
「途經太原的時候王珪說過你,沒想到你這般年輕,什麼年紀了?」
張陽恭敬道:「二十有六。」
「嗯,不足三十歲便名聲赫赫,世上有少年英傑,也有大器晚成,若說少年便名滿天下的人,總有這麼幾個英年早逝的。」
張陽欲言又止,為什麼這老人家一見面就這麼說呢?明明素未謀面,不曾得罪來著。
先不想這些,將輪椅推到近前,張陽解釋道:「這是我們驪山自己做的椅子,知曉老先生腿腳有所不便,坐在輪椅上可以輕便許多。」
溫彥博倒也不拒絕,當即坐下感受著輪椅,「嗯,好手藝。」
「如此一來就不用他人攙扶,坐著輪椅也能自理生活起居,或許還有不便之處,但也要時常起身走動,活動筋骨。」
「嗯,聽聞你有很好的手藝,還說你懂得醫理,現在看來這些傳言沒錯。」
「讓老先生見笑了。」張陽邀請道:「準備了一些飯食,還望莫要嫌棄。」
讓僕從推著輪椅,溫彥博看著一張方桌上的菜色,本就早起也未用飯,他蒼老的手還有些顫抖,端起碗喝下一口粥,「嗯,粥的咸澹很合適。」
到了這個年紀,老先生吃得少,睡得少,僕從看老先生喝完了這碗粥,也是傻眼了。
突然興起?還是這粥當真如此好喝?
張陽坐下來,遞上王珪送來的信件,「老先生是為了遼東的事情?」
「看來他都寫信與你說過了。」
「嗯,王珪老先生還說去終南山。」
「去終南山孤獨終老嗎?」溫彥博頷首道:「倒是他的性子會做出來的事情。」
「不對呀?他應該是重歸故地才是,哪能在終南山孤獨終老?」
「都是將死的老頭子,別人看不出來,老朽還看不明白嗎?」
見他一臉愁容,溫彥博笑道:「將死之人說話都這樣,讓你見笑了。」
或許是張陽這人的言談舉止很有親和力,又不拘泥於禮數,才讓老先生這般笑談,僕從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老先生的笑容了。
張陽給他倒上一碗茶水,心裡又擔憂王珪的情況。
「你是張公瑾的弟子?」
「嗯。」
溫彥博撫須道:「倒是怪了,張公瑾那般陰沉的謀士,他的弟子竟這般面色和善。」
「我二十歲的時候才拜入老師門下,我一直都是個很和善的人。」
李泰想笑又不想在神色上表露太多,姐夫和善?高昌王父子屍骨未寒,吐谷渾死了這麼多人還和善?這什麼世道?
「張公瑾也是當年天下豪傑中頗有名聲,只是他的名聲不好,這人善使陰謀詭計。」
像溫彥博這類人與老師顯然不是一條道上的,他這麼說張陽不想反駁。
大家都是為了大唐,老先生和老師也一樣。
目標一致,道不同不相為謀的人多了去了。
「有個叫張大安的年輕人就在遼東,是你安排的?」
「回老先生,大安是老師的兒子,他去遼東不是在下安排的,是他主動要去,他說遼東其實是一片富庶之地,只不過久疏於治理,才會被人們傳為苦寒之地,去遼東是他自己的選擇,我盡力給他最大的幫助。」
溫彥博一聲嘆息,「是呀,遼東一直都是一片富庶之地,當年老朽在遼東那些年月,恨時局動盪,心念萬千生民勸羅藝降了李唐,中原平定之後,本以為他們會治理遼東,可大唐初立內憂外患,也無法分心。」
「如今陛下被尊為天可汗,也終於有人看到了遼東,老朽欣慰,卻也心中苦澀,能看到遼東的只有寥寥幾人,老朽再問你,是如何看待遼東的。」
張陽搖著手中的蒲扇,「遼東一直以來都是富庶之地,其位置對中原來說至關重要,遼東是一道屏障,失去了遼東戰火便會席捲幽州各地,河北,河東也會相繼捲入戰火,入了遼東便是一馬平川再無天險可守。」
「對關中來說,它就是秦時的函谷關,現在的河西走廊,將來征服東夷的跳板。」
溫彥博的眼神盯著他,蒼老無力的手握拳,深吸一口氣,「中原不可置遼東不顧。」
「這一點我與老先生的想法相同。」
「老朽與陛下說起東征高句麗之事,總是推託在議,現在有個人能與老朽有相同的遠見。」溫彥博撫須道:「也可死而瞑目了。」
「老先生不如來驪山養老,還可以讓孫神醫照顧老先生身體。」李泰適時開口道。
「不了。」溫彥博擺手道:「老夫的身軀已是這般蒼老,藥石無用,能撐到這年月全因心中牽掛,當年楊廣東征高句麗,多少將士埋骨他鄉,可悲可嘆吶!他們的屍骨竟還未歸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