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進宮(1/2)
「駕!」
宣和四年,六月的一天清晨,一騎快馬,踏破風塵,踩碎了汴京的繁華,驚的街上路人狼狽躲閃,惹來咒罵一片。
那人是個信差,直去皇城,當是急報。
半天不到的功夫,消息傳出,北伐失利,宋軍連番受挫,种師道敗於耶律大石,辛興宗又遇蕭干,亦是潰敗,原本在金軍攻伐下如喪家之犬的契丹人,不想轉過身來竟將宋軍殺的丟盔卸甲,狼狽而逃。
皇帝聞聽此消息勃然大怒,再一想當初出兵前的豪言壯語,表情可謂精彩至極。
聲勢浩大的北伐,至此落了個草草收場的結果。
此時距「天泉山一役」已去月余,原本暗流涌動的京師武林,各方勢力突然間偃旗息鼓,沒了聲息,出奇的祥和平靜。
誰能想到,六分半堂的「三堂主」雷媚,居然會是金風細雨樓里「五方神煞」之首的「郭東神」,最深藏不露的那人。
而且,也正是因為這個女人的偷襲暗手,才令雷損苦心布置的謀劃功虧一簣,功敗垂成,給了對方致命一劍。
一代梟雄,命隕跨海飛天堂。
但令所有人無法安心的是,雷損的屍體尚未找到。
六分半堂的人在找,金風細雨樓的人也在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因為在他們看來,既然有人肯在那重重險境下搶出雷損,肯定有令其不死的法子,萬一沒死,可就是天大的禍患。
然心頭中劍,如何不死?
而與之明爭暗鬥多年的蘇夢枕情況也不容樂觀,他已廢了一條腿,還害了病,受了傷,沉疴不起,不復往昔。
眼下「六分半堂」為狄飛驚主掌,輔佐雷純,穩固人心,而金風細雨樓,則是白愁飛得勢,亦在收攏人心,發展勢力。
掌權者新舊更迭,都在默契無比的積勢蓄力……
……
神侯府。
窗外滿園花色,幽幽花氣陣陣,隨風捲入,激著書案上的宣紙,拂過未乾的濃墨。
陳拙正在練字,筆鋒走勢凌厲利落,似刀削斧鑿,然走轉又有幾分灑脫隨意,信手一筆,初時不留痕跡,可定睛再瞧,紙上墨痕已遊走成字,如虎坐高山,龍翔天際,字裡行間仿佛內藏無垠天地,氣吞山河,已成一手奇絕非凡的好字。
「士不可不弘毅!」
然筆鋒收尾的時候,他心緒忽動,手中筆桿驀然一斷,筆頭落在紙上,染出一塊墨跡。
「賣豆腐!」
院外忽聽小販叫買的動靜,只嚷了三聲,便已走遠。
陳拙聽到這三聲吆喝,神情卻在微動,放下了折斷的筆桿,臉上冷硬的神情也舒緩了不少。
成了啊。
這是戚少商與他約定的暗號。
戚少商自覺已摸透了方應看的一切,無論是說話的語氣口吻,細小微妙的舉動,以及笑容、怒容,還有氣勢,甚至是武功。
他本就是劍道奇才,武學天賦驚人,連「血河劍法」也練了七七八八,施展下來,四大刀王都說幾可以假亂真。
所以,趁著北伐失利的空隙,戚少商去見了見那個皇帝。
三聲吆喝,便意味著已以假亂真,活著進去,也活著出來了。
至於「米有橋」的死,已被蔡京無聲無息的抹去,他雖遭罷相,但黨羽眾多,不知從哪找了兩個倒霉的替死鬼,了結了此事兒,辦的滴水不漏。
而這些天下來,陳拙的身骨也在日漸恢復,吞氣發勁之下,不斷吸收著諸般奇珍妙藥的精氣,氣血日日壯大,愈發的龍精虎猛,已恢復了幾近八成。
眸光一動,他望向案角那本「傷心箭訣」,五指一揉,箭訣已被攥入手心,化作一地紙屑。
這是一份殘譜,想來連天下第七都不知完整的箭訣,但他從中確實收穫匪淺,這上面竟是記載了凝練精神的法門,講究以觀想之法,正觀而修,聚傷心箭意,以意馭箭。
非但如此,連「萬壽道藏」也是有缺。
陳拙伸手撫過一本本翻看過的道藏,傳聞此藏共有五千四百八十一卷,但他只在此間找到五千兩百餘卷。
為此他還特意請教過鐵手,得到的答案是另有兩百多卷為皇室藏書,概不外傳。
「是時候再進一步了。」
陳拙伸手摘過身旁斜倚的射日神弓,出了屋子,走到了諸葛神侯宴客的廳閣。
奈何廳內空空,哪有人蹤,無情與鐵手等人也不見蹤影,只有冷血在園中練劍。
他步入廳閣將射日神弓重新放回原來的位置,物歸原主,轉身大踏步走了出去。
一直走出城,甩脫了身後的各方耳目。
再轉身,陳拙已非原來的相貌,臉上的形貌在飛快變動,筋肉開始移位,五官也在生變。
堪堪幾息的功夫,他已化作另一副年輕俊逸的面孔,收斂了過人的偉岸身骨。
等了一會兒,遠處忽聞蹄聲。
神通侯的車駕趕了過來。
四大刀王護衛兩側,牽韁駕馬的是一黃臉漢子,兩手雙臂,獨挽三馬,氣力驚人,正是沈雲山。
馬車內,戚少商斜倚著身子,把玩著酒杯,眼神里透著慵懶和一抹逼人的貴氣,真是越來越像方應看了。
他學著方應看的口吻輕飄飄地道:「別緊張,別窮緊張,遲早要走出這一步的,闖的過去,萬事大吉,闖不過去也得闖。」
陳拙盤膝而坐,聽的搖頭失笑,輕聲道:「走吧。」
戚少商目光灼灼,深吸了一口氣,仰喉飲盡了杯中烈酒,「好!」
噠噠噠的馬蹄聲下,馬車一路趕到了皇城門口。
天色漸昏,一個老太監提著宮燈,似是候了許久。
「小侯爺,這便是您口中的那位有道高人?」
一旁還有位禁軍統領,瞧見陳拙的這副年輕樣貌,有些驚奇,也有些狐疑。
戚少商笑道:「然也。」
「且隨我來!」
統領也不多問,轉身領著掌燈太監在前引路。
一行人這便入了皇宮。
初時還好,越往裡走,就見曲折迴廊似無窮無盡,條條歧路難辨四方,宮牆幽深,仿佛不見盡頭。
而且一路過來,陳拙幾乎已發現了不下百十道藏於暗處的氣機,或強或弱,皆為好手,幾乎打他們進宮的那一刻便似附骨之疽般一路跟著,宛如稍有半點異樣舉動,就會群起而攻之。
果然是皇宮內苑,盡皆高手。
陳拙原本還想過暗地裡潛行進來,但看這架勢,還是想的簡單了。
又走出一截,忽聽陣陣琴聲,眼前視野豁然開闊,百花爭艷,花氣芬芳馥郁,暮風襲過,尚有縷縷檀香飄來,花海圍著一座小亭,四方亭角各是懸著一盞制式精美的風燈,燈色罩下,有一絕美女子在亭內勾弦撫琴,
而花海深處,結有一竹廬。
廬內亮著一團燈火,映著一尊身影。
那人貌有不惑的歲數,木簪束髮,身著道袍,下頜蓄有幾縷青黑的短須,隨風飄揚,面若冠玉,雙眉淺淡,閉口闔目,卻是在盤膝打坐。
竹廬外還有一人,乃是一仙風道骨的黑袍漢子,高冠古服,面色紅潤,一雙圓眼明亮閃閃,持一玉柄拂塵,守在一旁。
行近四五十步,掌燈太監已做了個止步的架勢,然後才邁步到那竹廬前,屈背彎腰,小聲喚了一句,「聖上,人到了。」
聞言,廬內那人方才徐徐睜眼,瞟了眼陳拙。
「再進三十步!」
小太監立時扭頭傳話道:「聖上說,再進三十步!」
陳拙神情平靜,又往前走了三十步。
原來這人便是當今皇上,趙佶。
「你便是那有道高人?」
瞧見陳拙容貌清俊不過雙十,趙佶有些失望。
陳拙笑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趙佶重新合上了眼,並未回應。
可那黑袍道人忽然問道:「那不知這位真人師承何派?在哪座仙山修行啊?」
陳拙回道:「無門無派,自成一家。」
黑袍道人搖了搖頭,裝模作樣的嘆了口氣,「那卻不成,總該有所來歷,不然人人都這麼說,豈非人人都是得道高人?」
陳拙笑道:「我原以為當今皇上慕道習法,苦尋長生,應是心誠之人,不想竟也以那凡胎肉眼以貌取人,虧我入世走上一遭,真是白來一趟……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傳妙訣,空言無憑舌頭干,我退矣。」
「大膽!」
「等等!」
第一句是那黑袍道人厲聲開口。
而第二句則是趙佶。
他忽又睜眼,初聞前半句,亦是心生慍怒,正待令人將這妄人拿下,但再聽「長生」二字神情不覺微變,而最後幾句,則是讓其眼神一亮。
黑袍道人目光一轉,「皇上,此人滿嘴妄言,依我看就是個不學無術,盜世欺名的江湖騙子,您切莫上當。」
趙佶擺擺手,「無妨,且聽他說上一說,看看是否真有能耐。」
他望向陳拙,奇道:「你適才提到『長生』二字,且說說看,這天底下是否真有人能長生?」
陳拙淡淡一笑,「我既然親至,自然是有。」
「哼!」黑袍道人冷哼一聲,「觀你相貌不過雙十,也敢妄談長生。」
陳拙蹙眉道:「敢問伱是?」
黑袍道人皮笑肉不笑地道:「本座詹別野,號『黑光上人』。」
卻是當朝國師。
陳拙嘆道:「實不相瞞,我久在山中沉眠,已有百年不曾履足俗世了,原本我無意入世,然被當今天子的向道之心所感,特來一會。」
黑光上人聽的更是哈哈大笑,「你莫不是以為自己是陳摶老祖?」
陳拙不慌不忙,看向趙佶,「聖上也是這般認為?」
趙佶聽的皺眉不語,他這麼多年遍尋世間八方,有沒有長生之道哪還不清楚,但看到陳拙言之鑿鑿,加上對那「長生」二字實在貪圖的緊,也有些拿捏不准。
哪想陳拙突然負手朗聲笑道:「顯密圓通真妙訣,惜修性命無他說……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
趙佶雙眼漸漸瞪大,可聽到關鍵處,陳拙卻是搖袖轉身,大步瀟灑離開。
燈火餘光下,周圍眾人就見面前青年的眉心猝然亮起一點燦爛神華,如星辰奪目,晃得人失神當場,但見其足忽改,踏空而落,雙腳居然匪夷所思的離地半尺,懸空不墜,如履平地,走的又穩又快。
一群掌燈太監和宮廷禁衛俱是瞠目結舌,口乾舌燥。
琴聲頓止。
那黑光上人亦是失色凝重,驚疑不定。
趙佶瞳孔一縮,一伸右手,失聲道:「真人且慢!」
戚少商這時趁機攔阻,伸手一擋,同時還不往朝陳拙眨眨眼,眼中藏有笑意。
誰能想到他們有一天居然要來裝神弄鬼。
陳拙見狀這才頓足,但就是這幾步,他也幾乎費盡了神念,感覺精神萎靡。
趙佶已騰的起身,正欲去追,黑光上人急聲道:「聖上,此人先前使的不過是些武夫手段,切勿輕信!」
說完,他再度望向陳拙,冷聲道:「小子,你既然說自己已有百歲之數,空口無憑,可有證據?」
陳拙轉身,直視不避地道:「若有,又該如何?」
黑光上人面頰抽搐,冷笑道:「若有,我把這國師之位拱手讓你,若沒有,你可就犯了欺君之罪。」
陳拙卻道:「我本無意入世,更無心國師之位,唯有一願。」
趙佶忍不住問道:「何願?」
陳拙說道:「聽聞皇宮內苑藏書無數,內有道家諸多遺卷殘經,可否任我閱覽一番。」
趙佶想都不想,急切道:「好,就依真人所言。」
四目相對,陳拙點頭,「也罷,既然如此,我便一現真容,還望聖上勿驚!」
話甫落,他雙腳一沉,氣機勃發,衣裳下仿佛似有風雲涌動,衣袂激盪。
眾目睽睽之下,所有人的眼神初時還很驚奇困惑,可逐漸就變得難以置信起來,目瞪口呆,一個個呆立當場。
連那黑光上人也一點點瞪圓了雙眼,驚駭欲絕,口不能言。
但見隨著陳拙吞吐起綿長的氣息,渾身上下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在眾人匪夷所思的目視下,他整個人隨著氣息竟在飛快老去,一息似是老去一歲,兩息已老三四歲,滿頭烏髮開始冒出一縷縷銀霜白雪般的白髮,下頜亦是冒出胡茬,接著由黑轉白,鬚眉盡在染白。
短短二十幾息,陳拙如同老去了五六十歲,一眼甲子,好生駭人。
再去十幾息,眾人眼中哪還有什麼清俊青年,只見一眉睫皆白,虬髯如霜,發如白雪的雄壯老者屹立當場,白髮濃密奇長,隨風而盪,好似蒿草,驚世駭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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