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起凶光(1/2)
申時將盡。
冷風薄雪,零星瓣瓣。
宮女太監魚貫走進頤樂殿,已在布置西太后的寶座,端入不少乾果點心,生好了暖爐,還有在院中架著煙花。
只待時辰一到,天色一昏, 便可觀賞沖天的煙火,還有滿園繽紛的花燈。
偏殿是洋人與那些大臣聽戲的所在。
扮戲樓里。
楊小樓戲妝一改,抹紅塗臉、打通天,上妝上的奇快。
不止這一個,扮戲樓里的其他武生也都改了妝。原本這齣戲定的是《艷陽樓》,不想楊小樓臨時改戲;但《長坂坡》是楊家家傳的東西, 其父「天官」楊月樓更是「同光十三絕」之一, 乃京劇名伶,也無不妥。
提筆勾抹之下, 立見一張張白臉、黑臉、花臉粉墨登場,曹操、劉備、張飛、張遼……
諸將登場。
還有那甘夫人與糜夫人。
陳拙瞟了眼窗外洋洋灑灑的雪花,心中暗嘆,被認出來了啊。
好在此人是友非敵。
素昧平生,不過是多年前於那金銀樓內匆忙一見,如今卻願意為他以曲壯膽, 自然是友。
但西太后是必須要殺的。
他要證道, 要見本心,要證俠道,要凝鍊意志,更要欺天。
西太后便是那天。
不止如此。
此人若不死,如何斬斷那些老怪物的供奉, 誰也不知道究竟長存下來多少老不死, 萬一留了那麼一兩個,關鍵時候下暗刀子,真要鐵了心行刺一人, 天下八方, 誰人能阻?誰人能躲?
後患無窮。
唯有斬斷源頭, 才能以絕後患。
那些老一輩宗師盡皆北上,以命搏勝,亦是給他博得這麼個時機。
如今那些老怪物傾巢而出,這般千載難逢的良機,焉能錯過。
「很多年沒見過雪了吧。」
楊小樓已換上了戲衣,白甲著身,威風凜凜,背後插著四面護背三角旗,上繡龍紋,振動間似能飛天,再配上那對微眯丹鳳眼、兩抹燕翅眉,長槍在手,宛如常勝將軍在世。
「活趙雲」便是其搏來的名頭。
陳拙好似閒聊般回道:「是有些年頭了。」
楊小樓丹鳳眼一緊,但很快又舒展開來,手中槍凌空抖出個槍花,「有的事情並不是非做不可,有的事情也不一定總能成功。」
陳拙點頭, 「但你要知道, 成不成和做不做是兩回事兒, 事在人為, 總得有人來做。」
楊小樓若有所思,又飲了一口溫水,漱了漱口,意有所指地悵然道:「可惜無酒!」
不待陳拙反應,大戲樓上已開始有了動靜,鑼鼓驟響,鐃鈸已震,似在戲前試曲兒。
「咚咚咚咚……」
「咣!」
原本冷冽的風雪驟然憑添幾分肅殺,寒意如刀,刺人肺腑,又仿若有萬軍沖陣,戰馬長嘶奮蹄,金戈鐵馬,鐵血殺伐。
曹操先行率眾將出去。
而後是劉備。
不多時,楊小樓槍頭一斜,直去那大戲樓,嗓子一起,立眉怒目,長聲喝道:「呔!子龍~來也!」
陳拙眼中精光一閃而沒,耷拉下眼皮,雙手揣袖,靜候時機。
此番急不得,除非一擊即中,不然只一露出馬腳那些深藏不露的高手恐會一窩蜂的圍上來,還有那些荷槍實彈的戈什哈和洋人,機會只有一次。
一擊即中,即刻遠退。
「參見丞相!」
大戲台上,戲已開場。
風雪中隱隱傳來幾聲含混的戲文。
鼓聲急催,如雨驚落。
扮戲樓里另外幾個手藝人見陳拙性子孤僻也不願親近,趁著戲班的武生都去登台亮相了,便湊到了暖爐旁忙烘烤著冰冷的手腳,活了活氣血,免得待會真等上台表演再出了紕漏。
天色漸暗。
風消雪未散。
一盞盞花燈被宮女太監們逐一點亮,大戲台上亦是燈火通明。
陳拙強忍著不去看那頤樂殿裡觀戲的西太后,他實在怕自己會忍不住露出那股駭人殺意,驚動此間的高手。
除了曲聲,還有那些嬪妃、福晉的談笑聲。
等了多時,曲聲忽轉。
卻聽外面有聲音唱道:「老夫山頭來觀陣,見一小將似天神!馬到之處人頭滾,劍砍槍刺屍骨橫;這員小將前要問,快快叫他留姓名。」
卻是唱到趙子龍單騎救主了。
開腔的應是曹操。
「得令!」
又一聲接道:「呔,馬前小將,通名受死!」
此乃曹洪。
「常山趙子龍!」
這是楊小樓的聲音,怒音沖雪。
……
幾個手藝人已漸漸聽的入迷。
楊小樓的嗓音寬厚響堂,唱腔鏗鏘有力,隱帶怒音,即便隔著風雪也能傳進眾人耳中。恍惚中,果真似是化作個意氣飛揚、渾身是膽的將軍,於亂軍之中衝殺來去。
膽氣一拔,令人精神為之一振。
連陳拙的心神也在這鑼鼓、戲文的影響下漸漸放穩,不至於那麼緊繃。
此人竟真能給他壯膽安神,好生了得。
常人只道練武、練功能練出神髓,不想這唱戲的氣候一成亦有這等不俗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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