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之一】:靈鹿(中)(2/2)
「如果它們能夠有點自知之明的話,我至於打它們嗎?」
「現在好了,他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討好我,換取我不繼續參與星淵局勢,也不希望我死了,我的願望全都滿足了——可我卻再也沒有能夠正常生活的能力了。」
有很多次,他們可以介入,讓自己收手的,何必鬧到這個地步?
帝亞蘭也好,漚深也好,他們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他們某種意義上,才是天選之子,出生就帶著天賦和使命的。
反倒是,雷德·金,那傢伙跟自己倒是很像。
可就算是雷德·金,她起碼出生時候,也是一個正常的人,至少她還有一身地球人的血統。
他有什麼呢?
一個炮灰的身軀,一個送死的命令,一份背黑鍋的任務。
李澳茲有很多時候都在想:如果自己出生在地球,會怎麼樣?
他自信會成為一個好鐵匠、一個好農民,一個好戰士,也許還能靠著戰功積累下良田,這些都是自己的,自己會是個樸實憨厚的老實人,然後就這樣普普通通度過一生就好了。
就這樣的生活,他很喜歡,很嚮往。
可就連這樣的生活,星淵都不願意給他,反而伴隨著功勞積累越多,債務利息水漲船高,最終成了現在的樣子。
李澳茲不是不喜歡這樣,他混到這年頭,什麼沒享受過。
他就是不能理解,自己這麼普通的人都能看出來的事實,為啥他媽的星淵高層都這麼傻。
星淵的領導者,萊安定一系,是純粹的非暴力不合作。
即:除非使用暴力威脅毆打,不然祂們不會跟你合作。
不過,他也不再糾結這些了。
721年過去,星淵局勢劇烈變換,這一切都在李澳茲的預想之中。
至於底層的普通人,在夾縫之間掙扎求生,哪些跟他曾經的身份一樣的奴工和炮灰神靈們的命運……
范進中舉後,還有必要搭理過去的同鄉夥計們嗎?
他所得到的都已經得到了,想要的和不需要的,這輩子也都有了。
安全,地球人和源淵神族都不希望自己死。
壽命,自己的壽命足夠久,不一定能跟質向比,但對於神族來說,那也不差多少了。
理想,物質太豐富,已經沖淡了。
信仰,自己皈依了地球人的道教,長期問道求仙,基本上也差不多了。
傳承,孩子很多,精神上的傳承可有可無,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
想來想去,李澳茲實在是不知道,從實用性的角度出發,自己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死亡這東西自己都不想死,哪怕說活膩了,他自己都沒辦法『殺死』自己。
「奮鬥了兩輩子……換了這樣的結局。」
李澳茲呢喃著,撫摸著白樺樹的樹皮:
「樹哥,你說我這一生,算什麼呢?」
「樹說:我就是一棵樹,我哪裡會想那麼多,再想太多,就要開始上班打工了。」
『質向』米瑞德·芬妮的聲音在李澳茲耳邊響起。
「你醒了?」
李澳茲瞥了一眼身旁的女人,米瑞德打著哈欠,似乎才剛睡醒不久,除了紫色的頭髮亂蓬蓬的,看起來幾百年前沒什麼區別。
當然,他也一樣。
「小憩了一會兒,本來是想醒了以後立刻來找你玩的,不過路上遇到一些有趣的事情,於是陪著他們又逛了幾百年。」
雖有肌膚之親,又有共同子嗣,但米瑞德面對李澳茲時,卻並沒有顯得多親昵。兩人之間距離了一米多遠,表情也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模樣。
她單手叉腰,站在李澳茲身旁,上下打量幾下面前這顆白樺樹,說道:
「你還是用短生種的生活,去過長生種的生命。」
「習慣了,過得充實一點。」李澳茲回答。
「那你肯定會總是一臉憂愁,心緒不寧的。」米瑞德說:「長生的秘密,在於不管不顧。就像這棵樹,不論外界怎麼變化,都只管自顧自地發展。」
李澳茲說:「你是在鼓勵我變得自私一點嗎?」
「親愛的,完全的不自私和完全的自私,是一樣惡劣的。太過公正的人,無法把愛給予愛自己的人,太過自私的人,也不願意給愛自己的人哪怕一點點愛。」
米瑞德悠悠說道:
「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過得好像不錯?」
「算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間。」
「李澳茲,你對幸福的定義里,是不包含愛的吧?」
「我妻子不少。」
「那不是愛,親愛的,她們是為了錢財、美貌、地位和虛榮而來的。真正愛你的人,是希望你變得更好,變得更優秀,變得更美麗的。」
「愛是一種自私的付出,自顧自地希望用自己付出,來換取對方的等價付出,然後大家一起在這個過程中獲得增幅和成長,關係更加穩定,形成一個穩定的螺旋結構。」
「即:越是彼此相愛,愛情就越無法分割,雙方的力量越加深,彼此受對方影響,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
米瑞德平靜地說道:
「現在的你,和以前沒有什麼兩樣。這樣的生活,或許不太適合你的成長。」
李澳茲看了一眼米瑞德:
「我感覺你不是在說愛情。」
「我們之間是平等的關係,利奧茲卿,以我們的關係,談愛情實在有點太低級了。」
米瑞德抬手捏起一根樹枝,元素變化組合,很快便製作出了兩杯咖啡,遞給李澳茲一杯:
「我記得你不愛加糖。」
「謝謝。」
李澳茲接過咖啡,微微喝了一口,沒什麼口感,普通的咖啡而已。
於是他將咖啡憑空擱置住,看向米瑞德:
「米瑞德,你這次來目的不單純吧?」
「我來看看小男友怎麼樣了,不行嘛?」
「你怎麼能假定我的性別?」李澳茲調侃道:「我還是能夠隨時變成焰發的美少女的。」
「好吧,至少現在你是小男友。」
米瑞德聳聳肩,隨意地說道:
「不過你猜對了,我確實有個問題想找你來著。」
「什麼事情?」
「你認識不認識,一個叫戴爾維林的人?」
「戴爾維林?」李澳茲一愣,隨即皺眉:「這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戴爾維林……戴維林?」
「那個也是他。」
米瑞德眨了眨眼:
「好極了,看來你認識他咯!」
「算是認識。原本蔚藍星霜鍍聯邦的總統,一個很有魄力的凡人。被稱為『雄獅』、『霜鍍最後一個男人』,說起來跟我是老鄉。」
李澳茲點點頭,沒有藏私,直接說道:
「不過戴維林總統幾百年前就死了,那會兒咱倆才分別沒多久。他女兒戴亞雯,在隱秘的抓捕中被囚禁關押,後來大概也是抽取腦髓和職業,折磨死了。曾經跟我有點緣分,一路從蔚藍星追我追到白燭星。」
「啊,那些不重要。」
米瑞德搖了搖食指,笑著說道:
「認識戴爾維林就夠了,我這一趟來,就是為他而來的。」
李澳茲詫異,旋即問道:
「他?戴維林總統都死了八百年了,骨灰種的糧食都代謝完了,找他幹什麼?」
「我來履行承諾。」
米瑞德平靜地說道:
「在很久之前,準確來說,是你解決了蔚藍星的厄煞危機後,我們源始種之間,逐漸開始談判,現在,我們終於談判完成,就此達成了一個協議。」
「協議?」
「一個關於……對抗『我們』真正的敵人的協議。」
米瑞德收起來微笑,正色看向李澳茲,嚴肅地問道:
「利奧茲卿,你覺得,我們真正的敵人是誰?」
「那可太多了……三大破滅者、源淵統治階層、【隱秘社會】蓋婭,他們都是可怖而強大的敵人。」
李澳茲不假思索地說道:
「如果要首推的話,那地球才是真正的敵人,地球跟我們星淵是雙螺旋體系,只要對方存在,戰爭就會一直出現,必須將對方徹底覆滅,星淵才能擁有和平和自我發展的時間,至少也要毀滅一段時間,不能讓地球所在的世界誕生新的文明。」
「你說得對,極對!利奧茲卿,這個宇宙沒有幾個人比你更有說這話的資格,你的眼光也是長遠的,比那些凡夫俗子深思熟慮了太多。」
米瑞德一笑,說道:
「可惜,你也不過是比凡人看得稍微遠了一點。」
「利奧茲卿,我問你:貧窮和暴君,哪個更可怕?」
李澳茲回答:「貧窮。暴君只是一個人,他的危害有限,但貧窮可以遺傳下去,祖祖輩輩,無窮盡也。」
「我再問你:混亂和苛政,哪個威脅更大?」
李澳茲說:「必然是混沌,混亂所滋生的不止是死傷爭鬥,還有混亂的維繫者,幫派、暴力組織、寡頭,隨混亂紛沓而來,苛政再差勁,也比最好的混亂要強。」
「那麼我問你:停滯和運動,哪個更危險?」
聽到這裡,李澳茲愣了一下。
「什麼東西在停滯、什麼東西在運動,這得說清楚,不能光這麼比較吧?」
「Everything……一切。」
米瑞德嚴肅地說道:
「原子和夸克停止運動,社會發展停滯不前,金融資本不再活躍,生命陷入凝固狀態,光在空中停留,虛空也無法衰變,熵不增不減,一切能量停止轉換——整個世界都陷入到永恆的狀態。」
「世界是運動的,我們的世界,星淵也好,地球也好,都是如此,雖然有死亡和毀滅,但只要運動絕對,那麼遲早會有新生。死去的人不會回來,但人口依舊可以增加,廢墟的土地上依舊有花兒綻放——正是因為萬物都在運動,縱使星淵和地球都迎來毀滅,只要有足夠的歲月積累,遲早能夠恢復原本的模樣,甚至變得更強大。」
「就是因為這樣,地球和星淵的雙螺旋結構,在不斷地廝殺爭鬥中,反而創造了更多繁盛的文化,我們和地球之間,像是愛人一樣,逐漸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狀態,早已經是密不可分的了。」
「雖然在小確幸的視角看來,我們是在打生打死,但是站在比敘事更宏大的角度上看:星淵和地球的矛盾,跟小孩子打架、攤販競爭、鄰里關係,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恰恰是要維持這樣的競爭狀態,宇宙才可能繼續活躍下去。」
「生命在於運動,為了更多更多的人,星淵和地球,也必將繼續戰鬥下去。」
「破滅者本身,也是為了維護這套系統而出現的存在,所以破滅者雖然過來毀滅我們的世界,可它們不過是殺毒軟體而已,並不是我們的敵人。」
「蓋婭是反抗者,反抗墨菲德里亞統治暴行的起義軍,所以蓋婭不是我們的敵人——這麼說你可能不高興,但事實如此,如果你在蓋婭那個位置上,你也會作出跟蓋婭一樣的決定。」
李澳茲剛想反駁,米瑞德又說道:
「源淵的神族有保守落後的一面,可是祂們也是貫徹星淵意志的存在,我們絕對不能因為萊安定個人的形象好壞,就定義整個源淵是敵人,祂們的存在維護了雙螺旋結構運行,六層星淵因此而活躍起來,殖民戰爭,只不過是這一過程的短暫陣痛而已。」
「我們真正的敵人,是停滯,是靜止。」
李澳茲皺起眉頭,見他不理解,米瑞德再度解釋道:
「也就是……永恆。」
永恆。
如同一枚石頭丟入湖畔中心。
下一刻,李澳茲的腦海中掀起一陣巨浪。
他嘴唇翕動,擠出兩個字:
「……永恆?」
「是的,永恆。」
「你是說,雷德·金所希望的那種,永恆不朽嗎?那種東西沒有什麼可怕的吧?你們某種意義上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是,也不是。雷德·金渴望的永恆是什麼,我並不清楚,或許她只是想活得久一點,然後再去尋找生命的意義罷了。但是,我跟你說的永恆,才是真正可怕的存在。」
誠如『質向』米瑞德·芬妮這樣的古老源始種,也不禁深吸一口氣,目光深邃,沉沉說道:
「永恆有名,其名星神。夫星神者,亞斯卓拉。」
「亞斯卓拉,比破滅者更加純粹的毀滅者,破滅者不過是運行世界規則,維護宇宙秩序的程序,就算沒有龍王魔眼泰坦這三頭破滅者,也有其他幾百、幾千頭亂七八糟的東西,目的都是為了保持『新陳代謝』,防止宇宙僵化,堆積成噁心低效的屎山代碼,定期進行卸載重裝更新換代,僅此而已。」
「可是,亞斯卓拉不同。」
「它不是破滅者,它不是毀滅者,它是一道意志,一種傳承,繼承其衣缽的人會化身成不可磨滅的拒亡者。不是死靈,而是抗拒一切束縛和壓制其生存的叛逆之人。」
「它是貧窮、是混亂、是停滯。」
「為了生存,亞斯卓拉後代無窮無盡,就算死亡千萬次,它也可以從子孫後代的血脈長河中歸來。它是血統源頭的鼻祖,卻致力於顛覆著生物演化的規律。」
「為了生存,亞斯卓拉永遠反抗一切法律規則,它踐踏一切試圖壓制抹殺它的秩序,就連自然規律也會被撕成碎屑。若是引力壓制它的成長,就將引力的結構咬碎吞噬,整個身體無極限膨脹生長下去。」
「為了生存,亞斯卓拉會在成長到一定階段後,龐大的身軀會如同黑洞一般,不,遠勝於黑洞,那是可以將一切運動都凝固的力量。任何攻擊打在它的裝甲上,都會停留在撞擊前的那一瞬間。」
「最為可怕的是,亞斯卓拉不依靠血統,而是靠意志傳承的。就算同樣有人得到了血脈,但並非誰都能成為亞斯卓拉——只有意志經過千錘百鍊,不論如何,都有最渴望、最熱烈、最恐怖的苦難之人,才能接過它的衣缽,成就滅世者。」
而後,米瑞德認真地對李澳茲說道:
「就在不久前,你所征討的熵君節點傳遞了一個消息:我們很確信,亞斯卓拉已經來到了星淵。」
「現在,真正的末日危機已經到來了。所有人,不論以前關係如何,我們都必須放下一切矛盾,集中所有的力量,來對抗真正的滅世魔王——【永恆星神】亞斯卓拉!」
「熵君選擇了以凡人之軀證明了自己意志和實力的戴爾維林,他被賜予了熵君的部分力量,經過秘密培養,如今已經來到了群淵,開始角逐登神之路,在他登神後,則會有源始種之一的『律鬼』勒魯為他進行加護,使得他可以浸泡在冥淵的長河中,從中打撈出願意追隨自己的子民。」
「律鬼生活在各層星淵的夾縫之中,當人們穿越星淵時,實際上就是在穿過律鬼的身軀,各層星淵通過與律鬼的合作,對潛淵者降下詛咒,以此保護各層星淵的本土原住民。這也是星淵詛咒的來源。」
「在那之後,戴爾維林從源始種之一的『源獸』奧利金身上,得到它所積累如此多年的源土,以神國——冥淵魂靈——源土,此三者足以升變成最為強大的群獸:【霜鍍社會】戴爾維林。」
「啊,說到這裡,你肯定是來好奇,我在這一計劃之中是負責什麼的吧?」
米瑞德微笑地看著李澳茲:
「其實這個過程本來是不需要我的。在源始種之中,『質向』是最脆弱、最無用的一支。我自己連虛空都不好對付,什麼實力什麼水平,我也清楚。」
「不能這麼說。」李澳茲搖搖頭:「米瑞德,你很優秀的,你這個年紀的源始種,哪裡有幾個比得上你。」
「但是呢,也就像你說的那樣,利奧茲卿——時代的紅利和機遇,讓我抓住了啊。」
米瑞德抬起手,撫摸著李澳茲的臉龐,溫柔地說道:
「我來負責對付亞斯卓拉。」
李澳茲瞳孔一縮,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只聽見米瑞德輕飄飄地說道:
「誰讓……他是我的小男友呢。」
「明明是個當農民當鐵匠的命,卻被拿來當炮灰神靈,當著當著,當成了一個武士,一個將軍,一個領袖,最後成了篡權的暴君,現在又成了滅世的大魔頭咯。」
「明明是最弱,最沒用的源始種,大家開會都不帶我玩的,結果卻成了接近亞斯卓拉最容易的那個。」
米瑞德往後退了一步,雙手一攤,示意沒有威脅,只是感嘆地說了一句話:
「你想不通吧?我也想不通。你說,那些支配我們命運的大人物啊,為什麼就不早點動手呢?」
「當初只是一個當鐵匠當農民就能滿足的利奧茲,卻要被逼到成為亞斯卓拉了,才肯出來談。」
「當初早點讓我動手,一晚上就能結束掉的澤塔階(6),現在都變得深不可測了。」
李澳茲盯著對方,突然放鬆了下來,肩膀一聳,如同泄了氣一般。
「你殺不了我。」
他說:
「星淵和地球都不想我死。我要是死了,亞斯卓拉固然沒了,那地球和星淵也要面臨更多的底層起義,我現在是個普通人,可我一死,我就能成聖人了。」
「是啊,真可悲,有的人死了,比他活著的威脅都大。」
米瑞德不知道在說誰。
她抬手握住左臂,目光低垂,念叨道:
「我殺不了你,李澳茲。而且我也不想這麼做。」
「先不說那個,有件事情我很好奇。」
李澳茲問道:
「你是怎麼確認我是亞斯卓拉傳承者的?我這也才知道不久。」
「我把懷孕的事情跟其他同類一說,熵君便讓節點告訴我的。」
「看樣子,你們一直很防備亞斯卓拉。」
「亞斯卓拉摧毀了很多世界了,如果你無法理解那種毀滅,好吧,那你就想像一下:你正在追一部電視劇或者動畫片,拍到最後幾集的關鍵節點——啪!突然這部片子沒了,一切戛然而止,沒有續集和續作了。」
「這聽起來也沒多可怕吧。」
「那麼,這世界上有多少斷更、斷載、中斷的未完成之作呢?」
「我不知道,如果把小學生寫作文寫日記都沒寫完一半的作品也算上來,大概比星淵的星星都要多吧。」
「嗯,那大概就有亞斯卓拉摧毀的世界數量那麼多了。」
李澳茲頓了頓,這個比喻很形象:
「這麼看,亞斯卓拉是很強大……」
「補充一下:我是指昨天摧毀的。」
米瑞德說:
「比昨天更久遠的,那都沒辦法參考了……我只能說,今天會摧毀多少,這取決於你,李澳茲。」
李澳茲沉默了一會兒。
實話說,從接受傳承的字裡行間之中,他意識到過亞斯卓拉會很強大。
但頂多也就是比三頭破滅者加起來,或者蓋婭那樣就到頂了。
但他媽的這好像過於強大了,從漢語英語和星淵語言體系中,李澳茲都沒辦法找出來一個能夠形容這種恐怖偉力的存在。
這已經超越了地球-星淵的雙螺旋體系,難怪連在體系外的塞萬提星界提起這玩意兒都膽顫心驚。
而且,這肯定不是誇張的說法。
米瑞德跟他性格很像,都不喜歡浮誇,在這問題上,她也沒必要撒謊。
若真是如此……那問題是很嚴重。
這已經不是單純地影響星淵的未來,而是連整個可認識宇宙界都會摧毀殆盡的純粹末日。
破滅者毀滅世界,無非是想打碎重來,沒什麼可說的。
地球人侵略星淵,是為了生存空間,雙方爭霸,此消彼長。
可是戴爾維林出來,是要絕了一切的根。
本能地,李澳茲就想回答
「我該怎麼才能除掉亞斯卓拉?」
但是,話到了嘴邊,他的舌頭一打滑。
這一打滑,讓原本被米瑞德可憐說辭所喚起的激動,瞬間冷靜了下來。
【不,不能這麼說。】
李澳茲頓了頓,說道:
「那麼……你想要我怎麼做?」
「要做的很簡單,但對你來說,也很困難。」
米瑞德苦笑了一聲,說道:
「親愛的,我希望你放棄一切仇恨,真正地好好過日子去吧。」
「我已經不插手戰鬥了,連武器都埋下了。」
李澳茲一攤手,指了指那顆白樺樹。
「你放棄的只是手中的劍,但心中的劍還在,你的思想仍然是武器,只要傳播出去,立刻就能掀起狂潮,正是因為如此,亞斯卓拉依舊認可著你。」
「我不明白,到底要到什麼地步,我才能算是放下?」
「隱秘,地球,蓋婭,墨菲德里亞,源始星淵的萊安定派系。」
米瑞德這一次沒有委婉,而是直接勸說道:
「親愛的,你該放下對不公和壓迫施加者的仇恨了。」
「……為什麼?」
「這些年,你從來沒有開心過吧?就算有家財萬貫,你也沒辦法感到快樂,就算身邊有美人環伺,你也不曾愉悅,因為你的心中從未真正放下恨意。」
「我對誰仇恨了?我沒這麼覺得。我不恨任何人。我該拿到的都拿到了,這世界再也沒有我所需要恨的人了。」
「是啊,具體的人已經沒了。可是抽象的存在呢?」
米瑞德憂心忡忡地看著李澳茲:
「說實話吧,利奧茲卿,李澳茲先生。」
「你不是恨某個人,不是恨地球人,不是恨星淵眾神。」
「你是憎恨這個世界。是這個無論怎麼樣,都無法改變的世界,是這個把你利用然後甩掉,又被你追討上門,才不情不願支付了原本報酬的世界。」
「你恨的是不公的命運,你恨的是分級的階層,你恨的退讓妥協的自己!」
她走上前,牽起李澳茲的雙手:
「從利奧茲卿到李澳茲,從蔚藍星到地球,這種對不公和壓迫的仇恨,是你戰鬥的根本動力。也是因為這股怒火,讓你在萬千血脈之中,歷練捶打成了亞斯卓拉的模樣。」
「不是這樣的……」
李澳茲不住地顫抖著。
「可是現在,你已經不是無名小卒了,兩大體系都伺候你一個人,如果你能夠放下對這個世界的憎恨,你就能夠真正解放,你可以原諒自己,可以去享受正常的人生,去打鐵、種地,牧牛、放馬,求仙問道,自在逍遙。如林間靈鹿,休憩奔走,恬然安逸……」
「別說了……」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李澳茲,再這麼仇恨下去,你只是對不起你自己。」
「別說了,芬妮,我做不到。」
「利奧茲卿,澳茲,我害怕你毀了自己,就算是為了你自己,也請你原諒你自己吧!」
「我怎麼可能,放下這一切,我為此戰鬥了多久?有多少人死了!」
米瑞德說:
「你跟凡物們,那能一樣嗎?」
李澳茲愣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