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生產力高於一切(1/2)
第445章生產力高於一切
農工商的利益得到承認,這是皇帝提出來的要領。
養心殿院子裡很安靜,鄭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已被封侯,今晚朝廷最重要的大臣們親自陪酒,這還不夠嗎?
但重臣們的沉默讓他明白,事情並不這麼簡單。
張璧這才不再冒然開口了,楊慎已經是內定的下一任總理國務大臣,他斟酌著說法。
三十多歲以前,他只知誇誇其談指點江山。正德十六年到現在,他已經從地方具體的實務里、從楊廷和與其他長輩的教導里、從皇帝提出的新學和新法里學了這麼久。
減輕百姓的徭役負擔,不是去保護農戶的利益?
允民船下海、廣松商禁,不是去保護商人的利益?
工匠能在企業有官職、不能再以奴僕視之,不是去保護工匠的利益?
皇帝這麼說,那自然就是還不夠。
或者說,實現不了皇帝想要達到的目標:在物理大道和人理大道上,大明都能始終走在前頭。
大家都陷入了沉默,是因為疑惑、不解嗎?
不是。
為什麼唐宋以來,就是「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因為自從用了科舉來消解門閥世家察舉把持權力之後,皇帝前些天講過許多的階層概念也在變化。只有讀書,哪怕沒中舉人進士、沒有出仕為官,在權力、財力、階層影響力方面都可稱「上層」。
商人其次,有財力,有自己經營出來的人脈圈子的影響力,是中層。
而農工,自然就是底層。
現如今皇帝顯然是覺得做到如今這樣仍然不夠,那麼就必須觸及到最根本的問題。
從權力上,從財富上,從名聲上,都要形成制度上的路子,提高他們的動力。
那不能是皇帝本人的另眼相看,皇帝需要的,是讀書人這個群體的一致認可。
楊慎開了口:「陛下定然早有所悟,不如再為臣等解惑。恕臣愚鈍,對這憲條、宗旨,驟然聽聞,不能明其義。」
「所謂憲條,便是君臣萬民皆遵從之。可以再更改修訂,那也是君臣萬民商議之後大多准許。所謂宗旨,便是上自皇帝、下到百官萬民,凡大同黨之黨員皆應以之為理想、為目標。」朱厚熜稍微停頓之後補充道,「諸法律例不得違逆憲條,天下黨員不得背叛宗旨。」
他們又在深思,朱厚熜倒是站了起來,背著手走到院裡的樹下。
皇帝站了起來,其他人也陸續站起,朱厚熜背對著他們抬頭看這棵樹。
「春秋時,諸侯不遵周天子。天下雖還不像七雄爭霸時那般亂糟糟,但也留下了春秋無義戰的說法。那時候,先賢哀民生之多艱,紛紛思索出路,一時百家爭鳴。」
已經入了秋,朱厚熜捻下了一片已經快完全乾枯的葉子。
「滄海桑田,王朝交替。秦重法度,漢初崇無為,而後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到了今時今日,朕懂得,卿等都是儒門翹楚,卿等自然也懂得。如今儒學,早已兼收並蓄,非孔孟早年那麼簡單了。趙宋時,理學初興,釋、道兩家又有多少思想被吸納了進來?朕重物理大道,又有墨家天志、非命的思想。」
鄭魁聽得有點暈暈乎乎,什麼天志、非命?
但楊慎在思考。
墨翟除了兼愛、非公、尚賢、尚同這些觀點,還有其他的提倡。
所謂天志就是在「人」之外,認為天有自己的「人格」,有自己的標準。雖然仍舊是強調按制度辦事的人理大道觀點,但卻是從工匠建造需要有外在尺度為計量、因此事半功倍來開始闡述的。
而非命,則否定命運的存在,強調賴其力者得其生。這其中,都包含了人可以依靠對世界的了解、運用智慧和努力來改變人生。
皇帝為什麼說物理大道理有天志、非命的思想?
朱厚熜轉身過來面向他們,拿著那片葉子說道:「人降生於世,短短几十春秋,第一件事乃是活下去。先飽暖求活,再避災病求穩,而後才談得上親朋友愛、名聲地位。所有都不缺的,像朕和卿等,便只剩下理想抱負了。」
「可天底下,能追尋名聲地位、理想抱負的,又能有多少?」朱厚熜走回去坐了下來,「芸芸眾生,仍舊是大多只用了一生求個飽暖、安穩、家和鄰睦。說到名聲地位理想抱負,歷朝君臣每每說起盛世之功,真實的情況又如何?天下當真是萬民都無飽暖之憂、一生不愁災病了嗎?」
「要朕說啊,後輩們得了這麼多經驗傳承,小有所得便沾沾自喜,謂之盛世。先賢們眼見如此,只怕會搖頭。」
搖不搖頭的,眾臣不知道。但皇帝現在既然這麼說了,他們起碼是要低下頭表達慚愧的。
說穿了不就是皇帝要帶著他們卷嗎?
做到這樣已經很難了。要有明君,要有賢臣干臣。
「世事本沒這麼難。」朱厚熜堅定地說道,「朕思來想去,只怕是千百年來,君臣都只把眼睛盯著人理大道了。如何教化牧養,如何政令通暢,如何爭權奪利。熙寧變法時,司馬光甚至說天下財富有定額。趙宋疆域遠遜於唐,難道司馬光不知道趙宋財稅相較李唐實則數倍?」
皇帝翻起這樁公案,嚴嵩在心裡為被皇帝直呼姓名的司馬光做了個悲傷的表情。
他知道大概要說到問題根本了:那就是利益分配。
朱厚熜繼續道:「只盯著人理大道,最後免不了就是與人斗!不能把心思同時放到物理大道、創造更多的財富上,只放在人理大道上,那自然只能在眼前這麼些利益里左支右絀。而天下直接創造財富的,卻不是士,而是農工商,是那些被士看不起的階層。」
「莊稼生長,時令、種籽、肥料、水利、農具,能做的事情有多少?歷來花在這裡的財力精力又有多少?勸農只用嘴,只做做樣子,興修水利何曾有過長久的規劃、完整的制度?工匠就更難了。修路、築屋、造辦兵甲車械……做的事情無不涉軍國大事、內政安穩根基,但歷朝歷代多視如賤奴。」
楊慎心情複雜。
……陛下,這匠籍,太祖也這麼定下來的。您這麼說,不等於連太祖一起鄙薄了嗎?
皇帝說這些,鄭魁眼睛紅了紅。
當年他還是個無名小卒的時候,又哪裡沒親身經歷工匠的難?
「至於商人……夫子都說子貢『器也』,是『瑚璉』。那時候,瑚璉在宗廟裡盛黍稷,是和鼎相配的廟堂重器。只因商人逐利,就一棍子徹底打死。縱然再富裕,平日裡往來其實早已是達官貴人,仍舊絲綢都不允穿。」
朱厚熜環視了一圈:「人理大道上的領悟,如今後人是勝過先賢了。然而仍舊是有得便有失,有利就有弊。先賢對利國利民的技術、對各行各業的人、對物理大道的認識,後人卻丟了很多。縱然仍有建樹,卻始終沒有真正的重視。」
說了這麼一大圈,他的觀點才重歸重點:「這憲條,無非正本清源。君臣要改變思想,拿出辦法,鼓勵天下百業萬民有動力用自己的努力源源不斷創造更多財富,保證士農工商並非就按這說出來的順序一樣還有上下之別。有鑽研物理大道幫助大明創造財富、做大利益總量的制度,有遵循人理大道讓不同身份的人如何分配這些利益而不致於過度不公、引發內亂的制度。」
「而這宗旨,則是天下大同黨員都明白,天下大同這個理想是有辦法實現的,是雖然漫長但有步驟的。這第一步,先從讓天下百姓對飽暖、安穩的渴求做起,不要小有所成了就沾沾自喜。」
「這第一步很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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