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王見王(1/2)
俺答面前,是從南面被送來的戰利品。
這回真不少,足有近兩百明軍戰甲、弓箭、銃槍。
付出了三倍的損失,只交換了大明五百死傷。除了最初被截斷、圍殺的這近兩百銃騎,其餘死傷明軍倒被他們帶回城中去了。
而看著這些戰甲、武器,他的心情越發沉重。
十年余里,汗庭所在外圍牧場大小部族頻遭明軍燒荒襲擾,並非完全沒有斬獲。
但現在這些戰甲和武器,又變了樣。
明軍盔甲,其實已是冷兵器時代盔甲工藝的頂點。
山文魚鱗甲片扎制工整,兜鍪、披膊、護臂、袍肚……一整套的甲冑居然並不算重,防護力也很強。
而現在俺答看到的甲冑,已經用的是棉布。不僅是棉甲,其內還有一層棉絮布氈。俺答只從中看出保暖,卻並不知這種納實、浸濕再壓緊的棉絮布氈對於這個階段的火槍彈丸也有不錯的防護作用。
雖然大明的其他敵人里,目前能夠大量運用火器的很少很少。
至於那銃槍……在過去與明軍交手的過程里,不是沒有既能發射彈丸又能挺刺的,他們似乎稱之為快槍。
但如今這種銃槍不同於那快槍是要將槍頭插入槍管,而是套在槍管上。既不影響火槍發射,也能在抵近臨敵之後直接挺刺。
這種火槍也與之前不同,握把那邊有鷹嘴模樣的東西。
俺答現在肯定這種火槍應該比大明之前用的更好,現在就不知道是只有他們那軍務會議總參謀身邊的精銳護衛能配備,還是已經大規模配發到邊軍兵卒手中了。
想到進入喀爾喀萬戶的領地壓服他們之後見到的礦山模樣,俺答冷哼了一聲。
再這樣下去,倒真有可能讓大明用這種手段將喀爾喀完全腐化、將草原上的煤鐵掏空。
「甲冑用起來,其他存起來。這種時候,自己用慣的兵器才趁手!」
俺答望了望不算熱烈的戰場,轉身往後面走:「苦戰還沒到,有變故再叫醒我!」
民夫和奴隸們從遠處擔土、運到前面堆土成坡,現在還沒有抵近城牆上明軍的有效射程之內。
其餘襲擾,也只起牽製作用。
在城中守軍看來,城東、城北外面的平地上仿佛緩緩隆起幾條巨龍,正在慢慢逼近。
現在還沒到敵人架起一面盾牆掩護後面的民夫就近作業的階段,毛伯溫冷冷地用望遠鏡看著遠處。
北虜不擅攻城,這是有道理的。
他們本就遊牧四方,至少自己內部紛爭里就沒有多少城池攻防經驗。
但凡他們能南下劫掠了,不是守軍本已喪膽,也不會輕易攻城。
而堆土攻城,本來就應該是曠日持久的事。
就算現在人多,看起來進展不慢,但這麼重的體力活,這麼多的民夫、奴隸,他們的吃食必定本來就少。等到體力不支,就會越來越慢。
真到了要堆至城牆旁不遠、可以通過長木梯就能從土坡盡頭架到城牆上,那時早已盡在明軍炮火轟擊範圍之內。
毛伯溫樂得他們先嘗試這種極耗人力的法子。
集寧城牆是不高,但明軍火器之威早已今非昔比了。
這麼長的時間裡,俺答麾下在漠北遭遇的,只是大明派出的以襲擾為目的的輕騎兵。
「把南面、西面的神威炮都拆運過來,讓他們觀測好了,提前算一算,到時候直接分一下任務,把後路轟塌!」毛伯溫冷靜地說,「一定要等我發令再開炮,把俺答留在這裡越久,對戰局越有利。讓他覺得有希望,又不讓他真能攻破集寧城!」
集寧並非一座孤城,城中守軍並不少,毛伯溫在此,守城意志也很堅定。
這樣的情況下,俺答莫非真以為可以很快攻破這座城?
面對數倍於己的兵力,成功守城以月計算的戰例數不勝數。
在毛伯溫看來,俺答除了決心堅定,其餘卻殊為不智。
沒有在戰場看到大明大規模的騎兵,他難道不擔心不奇怪嗎?
……
屍山!
毛伯溫看得目眥欲裂,咬牙切齒地說出聲來:「禽獸!」
集寧城東和城北終於亂了起來,兩個方向的韃靼騎兵第一輪出手不是對大明,而是對那些擔土堆山的民夫。
不,應該說是對那些擄來的奴隸。
在距離城牆已經只有數十步的土坡盡頭,這一輪「民夫」擔了土到了這裡之後,許是有些人意識到了什麼,開始倉皇而逃。
而後是背後過來的箭雨。
再然後,才是真正從汗庭各部族徵調來的民夫。他們恐懼卻又麻木地,拖著那些西域被擄來的奴隸的屍體滾下了山坡,堆在土坡和城牆之間。
最後一段距離,竟是由這些奴隸的屍身來填。
那麼多年,俺答西征時擄回來的奴隸有多少?
此刻城東、城北雖然亂了起來,有些奴隸在拼命逃,可已經勞累了兩天多的他們又能剩下多少力氣?
同時,震天的號角聲終於吹起。
「用異族之人的血,讓長生天看到他子民的武勇!哪怕回到長生天的懷抱,個個都是英雄!」
明軍坐看韃子把土坡堆到了數十步遠,過程裡面一直只有象徵性的襲擾。
既是讓韃子錯判明軍守城火炮的發射頻率,也讓他們認為城中備彈和火藥有限、要留在關鍵時刻。
而現在關鍵時刻來了,北虜的第一步竟然是以他們自己的人來祭旗。
對明軍普通兵卒的心理震懾如何還不知道,但是數以萬計的民夫屍身被推入最後一段坑,接下來又是悍不畏死的騎兵在那土坡盡頭不斷往城牆上拋射箭雨。
「以命填壑?如他所願!」毛伯溫終於徹底見識俺答的決心,沉聲下令,「等了這麼久,就讓他們知道這最後一段壑有多深!擂鼓!」
戰鼓響起。
城牆上有新制虎蹲炮的陣列,打向土坡盡頭上正在匯聚拋灑箭雨的虜騎。
固定炮台上的神威巨炮,則瞄向更遠的地方。
彈丸飛向虜騎和那附近緊張勞作的民夫,濺起的血肉、塵土都在那裡張揚。
「長生天的孩子,下輩子也是好兒郎!」
被開花彈片刺中的虜騎里,卻有人嘶吼著縱馬躍向深坑。
這個時候恰近黃昏,昏暗的夕陽從城牆那邊的方向灑過來,只勾勒出他們決絕的身影。
土坡的兩側,是宛如螞蟻一般的民夫。一個接一個,背著背上的羊皮囊或者推著小獨輪車,沿著兩人寬的小道往前。盡頭的坑道底,已經咽氣的,還在哀嚎的,不管是人或者馬,接下來就是從高處被拋灑下來的土。
有石子,有土塊。在這邊牆以北,這個天氣里的一切都已開始冰冷。
將入夜,確實適合虜騎開始這種壯烈的總攻。
後方,哪怕已經十分堅定的俺答此刻也不免雙眼微熱,喃喃說道:「都是好漢子……都是為了部族將來拼命的好漢子……」
慈不掌兵,草原部族已經被逼迫到了這種絕境,不拼命又能如何?
與明軍玩計謀、聲東擊西?
又有哪一處城好攻?傾巢而出,僅僅四處劫掠一番又有什麼意義,能改變大勢嗎?
只能用命去填,讓漢人知道,不能跟過分了!
漢人的騎兵,自然是去了更北面吧?
可那又怎樣!只要能在這裡逼退漢人的皇帝,他們難道還能當真控制遠在千里之外的苦寒之地?
終究還是要回到他們更熟悉的南面。草原,本就只可能屬於長生天的孩子。
長生天的子民們面對的是怎樣的困境,這下不會有人不明白了。
他俺答,這個篡位之臣,無愧於心,無愧於長生天!
入夜了,明軍的炮火明顯猛烈多了,但更猛烈的炮火,只不過加快那最後數十步的距離被屍山填滿的速度。
炮火越猛,血肉越碎,那數十步距離的屍山越紮實。
城牆上,毛伯溫雙眼猩紅。
敵不畏死,如何以死懼之?
毛伯溫不知道俺答是如何用長生天及黃教的雙重信仰來鼓動這些麾下的,但至少這一刻,北虜顯得勢不可擋。
「斷山!」
一聲令下,之前引而不發的數門神威巨炮開始發出怒吼。
他們從側面的角度,開始對著土坡後方較淺的地方開始轟擊。
那裡被轟塌了,後續湧上土坡的虜騎就會變少、斷了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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