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被卷得心痛(2/2)
一封血書正漂洋過海送往寧波,遼東邊境鴨綠江畔,偵騎不斷過江,逃難的朝鮮百姓也不斷過江——已經凍上了,但仍不結實。
由於潮汐,鴨綠江其實並不容易完全凍上。只有氣溫連續到了零下二十度左右時,才有可能完全結冰。
今年正是這樣的寒冬,因此也更顯得朝鮮北部難民的悽慘。
外戚有野心,有兵權的邊軍同樣有野心。
都城那邊鬧出了這樣大的事,眼下的朝鮮已經是各方勢力登台,各施手段。
龔用卿忙碌著收管難民的事,也極力收集著信息。
遼東總兵官是西寧侯宋良臣。
朱厚熜繼位那年,他才剛剛襲爵。
郭勛去南京時,他當時還不夠了解皇帝。
後來,他提督整訓南京振武營有功,也聽了郭勛的勸,當真繼續在軍中建功。
現在宋良臣專門跑到了九連城這邊。
「龔侍郎,你久在朝鮮為使,熟知內情。如今我麾下哨騎也探知了不少消息,依你之見,朝鮮究竟如何了?陛下將有何決斷?」
龔用卿當年哀嘆「被流放」,現在反倒成了關鍵人物。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龔用卿斬釘截鐵地說道,「宋侯,我正在擬寫奏報。我自難民口中問出的消息,最好和您探知的消息對一對。如今以我之見,此事應該是小尹沒把事情辦周密,給大尹留下了把柄,又或者大尹提前就有防備。不能一舉把事情做好,這才引發大亂,讓朝鮮邊將也起了心思!」
像這種政變,最要緊的自然就是快准狠!
沒能第一時間做好,然後傳令各方大肆撫賞安定人心,那不就反旗四起?
「我能探知的也只是他們邊將動靜如何,首要是不能禍及遼東……」宋良臣果斷和他交換著信息。
明軍哨騎過江,本來也是很敏感的事。
只不過現在本就亂糟糟的,事出有因,三五哨騎也不顯眼。
但規模已經達到六七千的難民營就不一樣了,各種傳言匯聚。
龔用卿熟知朝鮮話,他「噓寒問暖」之下,倒是聽到了各種小道傳聞。
「有說王世子也一併沒毒死了的,有說大尹和王世子逃到了平安道平壤的。有說義州、朔州守將因為邊貿本就已是小尹的人,正在四處徵調丁壯糧草準備南下合圍大尹的……」
這平安道就是與大明接壤的朝鮮八道之一,義州更是在九連城邊上。
「……怪不得這麼快就有許多難民逃過來。」宋良臣若有所思,「像是如此……」
「宋侯!您還得盯著點建州!」龔用卿凝重地說道,「也有難民是從東北面的咸鏡道長津一帶一路逃過來的,女真人倒是未卜先知一般,也不知道是不是咸鏡道守將早就知道風聲,有了野心!」
宋良臣呆了呆:「女真人也攪和過來了?」
龔用卿冷笑一聲:「我在朝鮮呆了那麼多年,那朝鮮國主亂政多年,勛舊、權臣、世林你方唱罷我等待,早已不得民心。咸鏡道苦寒之地,若能用它換了女真為助,在那裡苦捱多年的文武有異心不奇怪。只怕是小尹此前辦事不周,拉攏諸地文武時就讓一些有心人猜出了事將有變!」
「……好!龔侍郎,只怕陛下和朝堂諸公也正等著更詳細的奏報。事不宜遲……」
在這寒冬臘月里,更多的信息在匯聚。
必要的造勢也正在進行。
十二月的第一期《明報》上,刊登了兩件事情。
其中一件,是琉球王女呈到京里的血書。
「琉球以王女為祝女,終生守貞,侍奉神靈。倭寇肆虐琉球時,那王女剛好在外祭祀神靈、祝禱開漁順利,幸而逃得一命……」
寒冬時節,京城百姓們在茶樓里喝著熱茶,吃著乾果,興致勃勃地聽說書人講那裡的故事。
「……噩耗傳來,聽聞那王女泣血三升,裙裾都染透了!嘿,誰知倭寇殘暴,這才剛開始!如今啊,直如畜生一般,在那仙島一般的琉球京都那是殺光、燒光、搶光!除了些丁壯和貌美少女被搶走為奴,老的,小的……」
說書人唾沫橫飛,表情精彩,聽客連連咋舌。
「這倭人當真畜生不如!」
「本就是蠻夷嘛……」
「可憐那貞潔王女……泣血三升還血書懇求大明出兵,只怕身子裡已經沒二兩血了……」
倭寇屠毀海上仙島、琉球王女血書請求大明出兵相助是一件事,另一件事自然是朝鮮那裡的奸賊四起、民不聊生。
「聽說如今九連城那邊,逃難之人已經兩萬餘。本以為要賣兒賣女苟活,誰曾想遼東大舉賑濟,粥廠不斷……不許富家買些奴僕,這是何道理?那麼多人天天養著,得花多少銀子?」
如果說琉球的遭遇令人同情唏噓,那麼大明在遼東的決定則讓大明百姓費解、不滿。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要我說,朝鮮那些達官貴人不把百姓當回事,朝廷就該出兵都給鎮壓了!早讓那些人回去自尋活路才是上策,要不然若是我大明明年有災,賑災糧豈非不夠?」
「哎,陛下最是愛民如子。想想真是有幸生在大明,要不然你看,投胎在那些亂糟糟的地方,日子哪裡過得下去?」
就在這些針對最新大事熱烈議論的氣氛里,忽然又有人闖入茶樓。
「大夥快出去看!咸寧侯被押在囚車裡,從南門進來了!」
「什麼?咸寧侯?他犯什麼事了?」
「不知道!還有,錦衣衛圍了成國公府!」
「……嘶!」
改公元後的第一年年底,京城頂級大樂子還是來了。
大明之外的事情再怎麼樣,也不如大明自己的公侯伯被陛下懲辦來得轟動。
雪花飄飛之中,仇鸞當真被押在囚車當中,雙目悲憤地回到京城來。
他至今仍舊想不通。
至於嗎?
成國公府上,朱希忠雖然跪在地上,但是同樣悲憤地抬頭看著陸炳:「臣雖有些小過錯,可一片忠心,天日可表!陛下明鑑,何以如此嚴懲?!」
陸炳只是揮了揮手:「帶走。有什麼話,你到御前再說。本指揮只管抓人,審案的事,本指揮不管!」
因為一層勛臣身份,抓他們,要錦衣衛出手。
但被錦衣衛抓了,下一步他們就將面對大明如今的新三法司。
一夜之間,消息其實就被放了出來。
他們的罪其實都不大:侵田奪產、貪污受賄、偷逃賦稅罷了。
罷了?
最終,朱厚熜還是只用這些罪名辦他們。
「……當真不一樣了。」
這是新朝以來,除了當初譁變謀反的一些勛臣,第一批真正被嚴辦的勛臣。
其中還包括兩家藩王。
當真不一樣了。
有識之士不免心裡這麼想:如果為皇帝賣過命,犯了點這樣的「過錯」就要被嚴懲,那麼爵銜這樣的護身符到底有什麼樣的作用?
儘管最終如何處罰還沒定下來,但是當他們被錦衣衛在眾目睽睽之下帶走時,就已經相當於誅殺了他們一遍。
皇帝難道不擔心勛臣的忠心動搖嗎?
「二十二年!朕講了二十二年!」乾清宮內,朱厚熜滿面怒容,「就是豬,也該聽得懂了!宗室勛臣,也是拿著國家俸糧的!朕給你們發糧發銀,難道是讓你們有多犯法的資格?朕要慣著你們,才能買來忠?這是什麼破道理?」
好好的小年夜,皇帝賜宴宗室勛戚,終究還是變成了主題教育。
朱載墌看了看自己的爹。
也就是您了,壓得住,想怎麼樣都行。
我將來可怎麼辦啊。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你們誰沒聽過?立過功就當真百世無憂的,史書里記了誰家是這樣?同乘一條船,哪怕不能出力,也要分得清楚哪些事是在鑿這條船!鑿破這條船的不是你,刮點皮就是沒有大礙的?這條船是我們祖上一起造出來的!刮點皮都是不忠不孝!」
朱厚熜罵完,這才終於說到最緊要的,平息了一下心情才肅然說道:「宗室和勛戚,最不能犯的罪,就是蠢罪!回答朕,如今國名是什麼?」
「……中華人民……皇憲大明國。」
「憲條已定,人人不得有違,便是朕也不要違!憲條之下,便是律例!犯了憲條律例,即便貴為宗室勛戚、文武大員,也不能不懲治。要不然,民心遲早離散,這條船就沉啦!當真到那一天,你們是見不到了,但前朝舊臣,難道不是大多子孫多被除盡?要是真忍不住貪心,那也是難免,可別在心裡嘀咕著朕怎麼不念舊情!」
「忠君用事的,為什麼要讓朕為難,為什麼要朕來念舊情?」
乾清宮內鴉雀無聲,幾乎人人低頭。
在這位爺底下做事,當真是壓力巨大,被卷得令人心痛。
可是你也不能說他錯。
說真的,有些懷念以前。
可惜回不去了。
然而在皇帝對宗室勛臣這樣的處理方式之下,他們真的知道皇帝更得民心了。
這哪裡說理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