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這一仗是精神攻擊(1/2)
文明存在得夠久、史料夠詳實豐富的好處就是:真有那種大才多讀史書融會貫通,那麼太陽底下就不算有新鮮事。
大明說是海陸並進,但兵圍漢城,一共才多少人馬?守軍又有多少?
尹元衡坐擁地利和兵力優勢卻始終不敢出城一戰拒敵,早就暴露了一切:他壓根經不起任何一敗。
守城嘛,只要城沒破,就算贏,還穩得住。
而在他的判斷里,在明軍沒有主動總攻的情況下,出城退敵則必敗。
面對這樣的對手,張經毫無壓力。
大明固然強,朝鮮實則也稱不上很弱。
尹元衡連這種局面都不敢破,只說明城內如今全靠強壓。
距離形勢的徹底轉變,只欠一根導火索。
之前大殺士林派,沒有實現這一點。
歸根結底,那些身居官位的士林派,和將卒、城中普通百姓能尿到一個壺裡嗎?
大家根本就是不同的階層。
「比大明諸軍改制之前還不如,絕大多數都是徵發入伍。」張經又對宋良臣說道,「王師呢?悉數募兵。天氣冷了,操練時喊響亮些。告訴大夥,遠征本就有額外餉銀,勝了還有犒賞。如今捱得越久,額外餉銀越多,還能只靠氣勢和謀略就全須全尾大獲全勝。所以,要喊響亮點,讓城內守軍知道王師士氣不減!」
有一些兵卒被派去幫助修築、守衛仁川城和海運糧道了,但漢城外仍舊還有兩萬餘大軍在此。
這兩萬餘「大軍」里,真正屬於大明募兵精銳的,實則只有薊遼邊區的六千和北洋海師的兩千陸戰兵。剩餘一萬多,實則屬於海陸長城公司和海運局,僅在這裡做做聲勢、承擔後勤等任務。
再加上平安道、黃海道的其他大明力量,總共也不及朝鮮如今剩餘兵力的三分之一。大明出動到朝鮮的常備精銳軍力,總數不過一萬五。
可這麼多人都是在大明軍伍新操典之中走過來的。
如今一為保持士氣、二為禦寒,操練便是演一演軍陣進退,走走步。
問題是氣勢完全不同。
「一——二——三——四——立定!」
「左右哨,成鴛鴦梅花陣散開!」
「戰前三鼓!」
「咚咚咚咚咚——」,「為大明而戰!」
「咚咚咚咚咚——」,「忠於大明,忠於陛下!」
「咚咚咚咚咚——」,「保衛人民,英勇勝戰!」
心裡想著之前將官眉開眼笑傳的話,大明普通募兵們心裡樂開了花。
原來圍而不攻是為了讓他們能多得些出征的額外餉銀。那確實,多一個月,那就是多五錢銀子呢。
雖然不像之前在平安道和黃海道那樣能賺其他軍功,但至少也不兇險嘛。
如果只用這樣就把漢城拿下來,還不是攻破敵國都城的不世大功?大明多少年沒這等大功出現過了。
所以漢城守軍將卒面無人色地看著城外明軍又換了新花樣。
城下操練,喊聲震天。
這可不是之前三個方向每邊只有兩三百「投敵奸細」用朝鮮話喊一些讓城內人心不穩的言語。這是過萬大軍,有時候是成百上千的人喊口號,有時候是三個方向的全體大軍此起彼伏仿佛比嗓門、互相應答一般地齊聲呼喊。
這個聲音,城牆上的戰鼓聲就壓不下去了。
他們大部分人也聽不懂喊的是什麼,只聽得出氣勢雄渾。
就是今天了嗎?大的要來了嗎?
可惜就只是操練。
而操練很嚇人:全副武裝的鳥銃陣和鴛鴦陣精兵,還搞起了繞營越野拉練,從城牆外軍容整齊地路過。
誤以為這是攻勢的三面城牆上,守軍有放箭矢的。
回敬他們的,就是每天照例會有的幾炮。炮彈都是從空中越過拉練隊伍,轟到一里多之外的城牆。距離太遠,傷害不夠大,但折磨性十足。
張經和宋良臣再改換套路的第一天,漢城守軍被搞得心驚膽顫,時刻提防決戰即將來臨。
第二天,文定王后感覺越來越需要刺激麻痹了,普雨被掏空。
第三天,明軍好似樂此不疲,喊得越來越熟練,甚至城北和城西的兵卒們拉起了軍歌。
天氣自然是在轉冷,但敵軍越來越活蹦亂跳,守軍長期精神緊繃,自然滋味不同。
第四天,尹元衡面無人色:三個方向輪流接力,這次明軍往往是數千人一起開口喊的話再也不能被任何聲音干擾。
用的好像是剛學會的朝鮮話,喊的內容是:大明軍保衛人民,來朝鮮解救兄弟。圍了漢城幾個月,不是我們打不贏!
他不知是誰幫明軍翻譯的,但喊出來的話是朗朗上口、而且押韻的。
整個漢城上空都迴蕩著大明惡魔的誦吟。
第五天,又多了一些話。
【打了勝仗不入城,不搶財貨不搶人!】
【當官不管民死活,不如扔進大油鍋!】
【我們當兵有軍餉,你們自備衣和糧。大戰當前你們擋,死保將軍逃東方。】
【……】
景福宮內,沒一個人有好臉色。
「不能再這樣了!」一個將軍憤憤說道,「我願出戰,讓他們不能這樣毫無顧忌地愚弄!」
聲音還在遠遠傳來:【圍了漢城幾個月,不是我們打不贏……】
這一屆朝鮮文武沒打過這樣的仗。
大家都是男人,短兵相接啊!
這些招術,過去也只是向對方的決策者們使出來。
離間嘛。
如今還能呆在這的,也有一些文化水平高的。他們心情沉重,想起中華典籍上的那個「四面楚歌」的故事。
現在明軍是在離間朝鮮將領和士兵、離間朝鮮文武官員和普通百姓。
有用嗎?
只怕是有用的……
尹元衡斷然說道:「不可!激得你們出城求戰,那不是正中他們的奸計?暴明若真能輕易打贏,何必如此費力?那麼多兵卒遠徵到這裡,每天放空炮不用錢?數萬人吃穿不用錢?漢城這樣的堅城,他們就是因為無法強攻下來,才想讓城內生亂!就連把四面全圍了斷絕城內糧草他們都辦不到,要不然,豈不是更容易生亂?」
【……大戰當前伱們擋,死保將軍逃東方……】
他的話說完,又有一句這樣的話傳來,場面顯得很尷尬。
就好像在解釋:知道你們內部都各懷心思,有不少人早就在計劃萬一戰事不利便棄城而逃,給你們留了條生路。
反正如果你們逃了,後面換了明軍來守城,你們還攻得下來?大事定矣。
「領議政大人,這樣下去,確實不是辦法。」又有一個將領說道,「至少剛運來的一些糧食,要讓士兵吃飽。明軍又換了法子,誰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分兵去斷了東面糧道。」
「……本相會安排!」
尹元衡雖然點了點頭,心裡卻有點鬱悶。
眼下更需要保證的,是被他壓在城裡的文武百官。軍心自然不能亂,可這些大小百官家裡、他們的親眷家裡,同樣需要保證糧食供給。
如果連他們都保證不了,那才真是立刻就會大亂。
至於其他平民百姓……被圍城了嘛,打仗著嘛,能夠不餓死就已經要燒高香了。
所幸現在明軍也不知是兵力不夠,還是怕分兵去圍住東面會上其他方向有危險。如果被守軍斷了北面和西面,他們的糧草轉運也會出現大問題。
尹元衡想來想去也就只能是這樣,於是再次打氣:「糧食不是問題!暴明根本無法穩穩圍住四面,這才只能妄想嚇倒我們。北面、西面是他們必須守住的,剩餘兵力只能勉強圍住南面。這三面,城牆本就是依山而建,易守難攻,最好攻的反而是東面。但既然江原道往京畿道的糧道暢通無阻,只要上下一心,漢城絕不會破!」
任由明軍再換套路,尹元衡姐弟仍舊勉力維持著守城戰時文武兩個方向的穩定。
這樣對峙的局勢已經持續了這麼久,大家仿佛已經習慣了。
哪怕明軍又換套路,卻終究還是只喊喊話而已。
都說十則圍之。明軍雖然更強,但以這麼少的兵力卻始終放任漢城東面糧道暢通,除了辦不到,朝鮮文武想不出別的原因。
作威作福慣了,他們確實容易忽略漢城之中那麼多下賤平民的苦楚。
東城門是一直有糧食進來的,糧食去哪了呢?
「買不到!糧價漲了六倍了,還是買不到……」
僅僅允許在幾個點出門買些生活必需品,但是糧食越來越難買。
不能說尹元衡沒安排這些事,管著底下人分片管理,分出了一些糧食命令那些糧店賣給由胥吏領著的每戶人家集中來買,可實際操作的細節他哪裡管得住?
有多少大戶人家要以防萬一?
除了直接安排的軍糧和要員人家,流入民間的糧食真能被普通人家買到的,少之又少,價格還高得離譜。
明明東面還是暢通的,但由於怕城中百姓逃難出去,導致後面苦戰時沒有民力可用,城中普通百姓根本不允許出城。
以前,漢城周圍還有田地,城中不少人家在外有親族,可以送送糧食送送菜,降低生活成本。
去年大亂一起,本就有不少城外百姓逃難到城中。往日只是小家小戶在城中討生活、多掙些錢的,家裡張嘴要吃的人口還變多了。
現在不能出去,外面田地荒蕪沒有收成,城裡又沒多少地方能種,吃的從哪裡來?
眼看家裡米缸已經見底,妻子慌著神說:「爸爸,孩子爸爸,買得到的……東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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