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向大明求助(2/2)
現在距離大明周邊新秩序完全形成還有很多年的功夫,朱厚熜覺得夏言和唐順之先提前把問題擺出來是對的。
在大明已經被自己推到了這裡之後,朱厚熜接下來的每個決定可能都導向完全不同的未來。
他只能竭盡全力,接近最優解。
在大明長遠的將來如何保證穩定先進繁榮這個問題面前,怎麼讓藩國都改天換地反而只是件簡單的事情。
大明將卒都饑渴難耐了。
……
朱厚熜只是未雨綢繆,但此刻的朝鮮國主李懌已經要直面最激烈的王儲之爭。
兩年前,他提出內禪,「命下之後,群情紛擾,都下惶悚,莫不涕泣」。
他的王世子也「痛情哭泣,至於不食」。
那次是李懌試探、看看矛盾激化之後會怎麼樣。
但現在,李懌是真的已經有了這個心思。
已經五十四的他身體越來越差,而大小尹之爭也越來越劇烈。
軟坐在王座上,文定王后滿臉悲憤地坐在一旁,懷中抱著她虛歲八歲的親生兒子李峘。
而二十七歲的王世子李峼跪在李懌正前方,滿臉惶恐不安。
再後面,王世子的親舅舅尹任則憤怒不已地看著文定王后的兄長尹元衡:「今東宮火災,非偶然之變!王上震驚,在朝臣民,莫不惶駭。失火緣由,雖不知何從,然災不虛生,必有所召!」
「內外都傳遍了,說什麼將有易樹元子之變!可七年多以來,大君已經遇刺幾回?大君寢不敢定閣殿,驚惶罔措,幾至喪心,那又是何人在背後指使?」尹元衡針鋒相對。
文定王后適時掉了一滴眼淚,把兒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此刻在李懌面前的,都是朝鮮最重要的幾個人,因此說話極其赤裸。
兩年前「內禪」風波之後,嫡次子李峘被封了慶原大君,這導致兩方的矛盾更加激烈。
這場王儲之爭,其實從七年前文定王后誕下親子就進入了白熱化階段。
那個時候,金安老還在。而當時,尹元衡的哥哥尹元老跑到尹任面前說:「現在士林派都懷疑我們兩兄弟,無非因為世子無嗣,而王上又有嫡子。古有宋仁宗廢后之事,他們士林派就懷疑我們兄弟倆以王室至親,必定很快就有圖謀。」
說這種話,本來是賣慘,想讓本就忌憚金安老權傾朝野的李懌看到世子派和士林派要在這件事上一致先把小尹兄弟搞定,擺出弱者局面,讓李懌打壓世子派。
配套的做法,還有讓文定王后找李懌哭訴,說金老闆打算廢黜她,讓世子的地位更加穩固。
宋仁宗廢后是什麼典故?因為當時的郭皇后是宋仁宗的母親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就選立的,郭皇后本人也十分驕縱,宋仁宗一直不喜歡她。
但宋仁宗廢后的重點是其後朝臣的輿情洶洶,尤其是宰相和台諫官員在隨後的爭端。
對應到朝鮮這邊來,金安老是必定會支持廢后的「宰相」權臣,但當時反對廢后的台諫官員、朝鮮的士林派,這次卻不會幫文定王后。如此一來,豈非金安老更加權傾朝野?
金安老一向以「保護東宮」為說辭,他想一了百了免除後患的心思人盡皆知。
那件事,小尹兄弟最終操作成功,一舉讓李懌除掉了金安老。
而這之後,矛盾反而是更加明顯了。
先是嫡次子李峘從小根本不敢在固定地方睡覺,現在又有了東宮蹊蹺失火。
李懌的頭更加疼起來。
他這個王世子三歲能解書義,五歲時當著他的面能流暢朗讀經典,當年就被立為王世子。跟著李懌在經筵上,經常對答如流,深受士林派期待,還被吹捧為「少年堯舜之君」。
可李峼偏偏已經二十七了還沒有兒子。
李懌知道其中隱情不少,畢竟宮裡宮外的太監宮女,二十多年來都已經是文定王后的人。從小就在文定王后名下撫養長大的李峼為什麼沒有兒子,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前年用內禪試了試,李峼壓根不敢接,就連尹任也勸阻。不廢掉文定王后,不把小尹兄弟解決,失去了金安老這個臂助的尹任是無法支撐住的。
只能靠李懌來下決心。
可李懌知道,自己不可能廢掉文定王后。那個時候,他還想多活幾年。現在,他也這麼想。
封了次子為大君,看來他們還是覺得不夠,現在東宮有了離奇大火。
李懌看了看李峼,又看了看文定王后懷中的李峘。
勢如水火,想必將來,他們兩人必定只有一個能留下來了。
「……失火之由,先查一查吧。世子受驚,先留下來吧,孤寬慰一二。」
李懌開了口,尹任眼中難掩失望。
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了,王上還是無法下定決心。小尹兄弟已經肆無忌憚到了這種地步,但火燒東宮,又能查得出什麼?
看李懌僅僅說什麼「寬慰一二」,尹任知道大概是不了了之了。
在李懌如今常呆的這昌德宮環慶殿,其他人都退開了去。
「伱們都退開些,讓孤父子倆說說話。」
服侍李懌的太監宮女雖然走開了,但並沒有走遠。
李懌心知肚明,嘴上說著些安慰的話,手卻蘸著一旁茶盞中的茶水,在紙上寫著字。
他只寫了四個字,李峼飽讀詩書,自然認了出來。
愕然看著父親,只見李懌眼中意味深長甚至有些迫切。
那四個字是:士林,大明。
「你仁孝之名,遠近皆知,自有神佛護佑,不必驚懼。」
紙上的水跡正在漸漸干,李峼眼中流下淚水。
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嗎?
確實,自從金安老被扳倒之後,和大明的邊貿已經基本上被掌握在小尹兄弟手裡。
用那麼龐大的利益,雖然不能直接收買那些將卒,但至少可以讓他們更看好在宮裡屹立不倒的文定王后,還有小尹兄弟。
至於受士林派擁戴的王世子?士林派一向就是最恨他們那些勛舊的。
看著李懌眼中都流露出的請求表情,李峼點了點頭,哽咽地說道:「兒臣知道了。」
大明天子在給父親的信里,確實稱讚過李峼的仁孝。
現在他知道了父親的決定:讓他通過士林派,從大明請求幫助。
救他自己,也是救他父親,更是救他的弟弟。
李懌知道,大概只有自己這個兒子繼位了,不會戕害他才八歲的弟弟。
李嵋這個兄長,不也是他求情平反的嗎?
只不過這對父子都不知道,大明的國策改變後,讓朝鮮的王儲之爭更加激烈了。外有邊貿的巨大利益讓一派實力更強,內有宣交使這個脈絡讓朝鮮士林派仍舊覺得事有可為。
在朝鮮士林派眼中,大小尹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最好鬥個魚死網破,全都不得善終。
大明不插手朝鮮內部之爭,他們也明哲保身,這才讓火燒東宮的事情提前了兩年,也讓文定王后和小尹兄弟更加激進。
以至於李懌已經深感自己的生命安全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他現在想讓兒子去求助大明,卻不知道這個決定會引來什麼。
大明那邊,時代已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