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她的君主(2/2)
但夏言和唐順之只是粗略吃了幾口,便一直在稟報。
朱厚熜聽著,時不時點了點頭,最後放下筷子揮了揮手,然後站了起來緩緩踱向御案。
夏言和唐順之也隨之站起,移步御案對面的椅子,黃錦則指揮著內臣和女官收拾桌面,他自己端了一個盤子給朱厚熜他們送去茶水。
「俺答打的是葉爾羌,吐魯番這是唇亡齒寒了?」朱厚熜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後笑起來,「你們二人怎麼看?」
夏言苦笑一聲:「將士們自然是盼能再出兵的,楊尚書只怕會罵娘。」
唐順之也點頭:「先倨而後恭,豈能從其所請,就此發兵助陣進剿?俺答既然是先打的更西邊,那就不會給大明逮著他的機會。」
「北面呢?北面正空虛吧。」
「不好找。」夏言說道,「夏日開拔,消息傳到了京城,王師再揮師北進,又是隆冬之時。況且俺答既然西進,北虜自然仍舊如前,躲藏為上。」
朱厚熜點著頭:「俺答頻頻行險,就算他能勝,以篡位之主也不易掌控那麼廣袤的土地。」
說完他笑了起來:「不死心,不肯苟安等朕龍御歸天,那是好事,讓他往西折騰吧。」
唐順之一臉不解:「他難道就沒算到吐魯番驚懼之下會臣服於大明?」
「臣服於大明又如何?他只怕正打定了主意,讓大明既要剿北虜,又要防西域。被他牽著鼻子走,不斷耗費糧餉,那就中計了。」朱厚熜搖了搖頭,「他不會要葉爾羌的土地,應該就是擄掠。北虜才是他的根基,這一點他不會忘。」
「那滿速兒之子……」
朱厚熜對黃錦使了個眼色,然後說道:「此前屢屢進犯肅州的帳還沒算呢。等他來了,朕來說。」
片刻之後,黃錦把沙汗和他的隨從帶了過來,兩人入門便跪見,心中有一些期待。
畢竟是在大明天子起居的御書房召見他們。
然而等他們起身站好之後,大明天子卻只是淡淡地說道:「事情朕已經知道了,你們下午又稟報得仔細了一些。然而去年大戰連連,大明正要休養生息。伱回去告訴滿速兒,這些年他雖然沒帶兵再寇大明甘肅鎮了,但如今遇到危局卻裝作以前的事沒發生,這是不可能的。」
沙汗聽完翻譯心頭一涼:「偉大的博格達徹辰汗,您有寬闊的胸懷……」
「朕確實胸懷寬闊,所以不計前嫌,先從邊市開始。」朱厚熜聽到「同聲傳譯」到這裡,直接打斷了他,「他的賀禮,確實有些誠心,但也只有一點點。朕倒不是要落井下石,但這是吐魯番自己該應對的。去年你們還放任袞必里克青海諸部借道回河套,今年大勢有變則又請大明王師出兵進剿俺答,莫非把大明當做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工具了?」
「父汗萬萬不敢,這回是真心歸順臣服,還盼大汗庇佑藩國……」
「大明在西域只冊封了忠順王,但哈密已經被吐魯番吞了。」朱厚熜擺了擺手,「臣服與否,看表現。俺答既成為了你們的敵人,也是大明的敵人。藩國先盡屏藩之義,朕再盡宗主之責。現在俺答又沒有開始攻擊你們吐魯番,滿速兒急什麼?」
沙汗有苦說不出。
俺答一統汗庭之後,來勢洶洶。
這一次葉爾羌汗國內部正在爭汗位,俺答所率實在是滅國大軍。
消息傳到吐魯番,俺答在葉爾羌汗國幾乎所向披靡。心思各異一盤散沙的葉爾羌汗國遭遇滅頂之災,雖然這個時機確實是太巧了,但俺答大軍的戰力實在令滿速兒心驚膽顫。
哪怕只是吐魯番多了一道護身符也好啊。
正因如此,滿速兒才著急地把沙汗派了出來。在滿速兒看來,假如他有大明支持,把俺答咬在了葉爾羌,那麼漠北的汗庭本營就危險了,俺答絕對因此放棄攻打吐魯番。
現在大明皇帝又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大明與殘元已是死敵,你們倒不怕頂著大明的名頭,俺答會更加有心進犯吐魯番?打不贏大明,還打不贏你們嗎?過去是什麼關係,他一清二楚,朕絕不可能現在就放心派出大軍助吐魯番,糧草轉運都要過你吐魯番之地。萬一你們膽大包天轉助俺答,朕所遣大軍豈非有去無回。」
「絕無此意!大汗……」
朱厚熜又打斷了他:「回去吧。告訴滿速兒,俺答走後,葉爾羌的土地他想拿就拿,何必非要先多一個大明藩國之主的冊封呢?」
沙汗心頭一震。
莫非父汗真有這個意思?莫非他其實並不是真的擔心俺答進攻吐魯番?
俺答不會把整個葉爾羌都控制起來?
有了大明冊封,吐魯番西擴,俺答會因此忌憚大明、默認吐魯番的行為?
沙汗來到京城並非毫無所獲,他還是帶回了一個成績:吐魯番如果想改善與大明的關係做個牆頭草,先接受宣交使的派駐,與大明通商,提供大明所需要的西域戰馬等貨物。
至於俺答的威脅,大明不會輕易開闢西面的戰場。
忙了一整天,朱厚熜這才準備就寢。
俺答這個威脅,只能再慢慢積攢力量、尋覓將來的決戰了。
他已經不構成致命隱患。在大明的壓力下,他已經變成一個純粹靠暴力和對外劫掠來維持內部穩定、嘗試提高力量的暴君。
但當真想要一路打到中東或者歐洲、獲得更強的軍事資源及人才,談何容易?
對大明來說,只要有能力當真把韃靼在漠北的老巢給端掉、徹底把他們趕到西面,俺答這些年的行為就會讓他在西面滿是敵人。
所以,大明休養生息、積蓄機動戰力便是王道。
經營東北方向和南洋、窺伺一下日本的機會,便是這些年裡可以在外部做一做的事。
朱厚熜回想著今天那個金祺和李的反應,嘴角微微翹起來。
而這個時候,黃錦也回來了:「陛下,阿嘎拉婕妤已經請到了。」
朱厚熜點了點頭:「把日子記好。」
「奴婢省得。」黃錦笑著在前面引路。
皇帝的臥房內,阿嘎拉便如孱弱的羔羊,跪在那裡忐忑不已。
但今日是博格達徹辰汗的生辰,她要怎樣才能讓他擁有完美的一天?
北京城內仍然熱鬧,夜市繁華。
使節們也在禮部官員的陪同下領略大明都城夜間的風景,這是在他們的國家見不到的強盛。
而這個國度的主人,也處於他身體最強健的階段。
本來已呈老態的大明重煥生機,她的君主甚至還沒到壯年。
「大汗……」阿嘎拉如此呢喃。
朱厚熜糾正著她的姿勢與話語:「稱陛下。」
總有一天,整個東方不再需要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語言和稱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