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他還是少年(2/2)
但既然掛著這樣的名頭,又是次輔南下,南京城裡剩下的尚書等高官們還是要過去拜會的,另外還需要聽旨。
郭勛不用聽旨,夏言也不用——蔣冕人還沒到,已經讓人傳來了吏部的詮選結果:夏言升任應天府尹。
畢竟孟春是蔣冕離京之前就確定要被拿掉的人。
於是郭勛和夏言在金川門外送著許多人上了船。江水滔滔,官船順流而下,其上「倖存」的南京諸官各自心情沉重,沒什麼興致交談。
兩天三夜,南京六部及諸衙一共少了二十八個五品以上。六七品以下的,反倒只拿了十三人。
這次,是專抓大的。
南京錦衣衛里自然也有一個詔獄,現在又客似雲來。
順江而下,官船過了鎮江,到江都縣已是午時。
揚州府治在江都縣,現在的江都縣不僅附墎府城,還要在暫設的南直隸總督眼皮底下辦事,突出一個戰戰兢兢。
碼頭之上早已準備好迎接來自南京城的留守六部及諸衙高管,看著那一大批身著紅色官服的人依次下船,江都知縣只能陪著揚州知府一起與他們寒暄。
大家都不願多談,畢竟旁邊還有郭勛早為蔣冕調派好的總督標兵。
你說他只是個暫設總督,而且也不是其餘省那種頭銜齊全的總督,可他蔣冕有自己的標兵營。
蔣冕暫時把衙門設在了初建於南朝宋孝武大明年間的大明寺,南京諸官有不少是來此遊玩過的。
在大明寺大殿的西側,是歐陽修擔任揚州太守時修建起的平山堂。
站在這平山堂前,憑欄就可遠眺江南的諸多山峰,遠處景色幾與實現平行,因此得名平山堂。
江南諸峰,此刻算不算在設衙於此的蔣冕腳下?
平山堂前早已設好了香案,地面灑掃得乾淨。標兵營里蔣冕的親兵守衛在平山堂內外的各處,蔣冕站在香案面前,身旁之人手裡還捧著一份聖旨。
有幾人不免意外至極地看著那準備宣旨之人,心頭劇震。
等南京諸官過來與蔣冕見禮,蔣冕則讓開了一步向那手捧聖旨之人行禮,而後說道:「請司禮監掌印太監張錦公公宣旨。」
和蔣冕一同南下的,竟然是司禮監掌印。
張錦與張佐等商議天下各地鎮守太監更換名單的結果,是他讓出了司禮監掌印的位置給張佐,他自己到南京去代替戴義。
非常之時,整個內臣體系都已經不再像過去一般。有了御書房,司禮監的作用是在逐漸調整之中的,張錦也要像魏彬、谷大用一樣,到地方替皇帝做事立功。
現在對南京諸官來說,司禮監掌印親自來宣旨,而後旨意中明確地說他將接任南京內守備,皇帝決意更加明顯。
「……朕讓蔣冕總督南直隸,除漕運、鹽法、水利諸事外,南京留守各部一應舊例。淮西江南龍興之地,朕於北京鎮守國門,爾等於南京須公忠體國。朕殿前說過,嘉靖五年之前,天下先觀新法於廣東試行之成效,若有陰阻之便視同謀逆。」
「如今,不僅是陰阻之,更明叛朕!五軍營張偉等,四川高克威等,哪裡來的膽子假旨興風作浪?應天府尹孟春等人之外,還有誰給了他們膽氣?今日再重申:朕手刃廣東不臣舉子之日所說,此心未改!」
「朕以高官顯位任用爾等,是要解朕之憂,富國安民。楊閣老奏請之官吏待遇法等,朕許了,怎麼?現在便覺得、仍覺得新法待官紳苛刻,竟至於串聯謀逆?都是飽讀青史之人,開國百餘年,得過且過下去,真要讓朕將來見到大明亡國有日?」
「去歲廣東初有成效,今年要試行賦役新法,正月十五便來尸諫朕。好忠心!好氣節!好名聲!朕要爾等記住一點,朕本藩王,得天命繼此大位,朕沒什麼負擔!朕只願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大明百姓!」
「朕也告誡爾等,同樣需要對得起朕的重用,對得起爾等飽讀的聖賢書,對得起你們治下百姓!唐太宗所言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爾等都要記住。大明這條船翻了,朕和朕的子孫不能倖免,爾等和爾等子孫亦不能倖免!」
「欽此!」
這絕不是辭藻華麗、行文委婉的翰林院待詔擬的聖旨。
許多人並沒有親耳聽過皇帝講話,現在從張錦的口中,他們似乎看到一個銳意十足的少年天子就站在面前,冷冰冰地,壓抑憤怒又理智地跟他們講一些道理。
皇帝和臣子,都是坐在大明這條大船上的人。
只要不是傻子,都懂得不斷壓榨百姓的後果,船遲早是會翻的。
問題在於:不會是眼下。
皇帝不願他死後洪水滔天,皇帝說他本來只是個藩王、心裡沒什麼負擔。
皇帝好像是個暴躁少年……
眾臣跪聽聖旨、齊聲承諾之後再站起來,看著神情嚴肅的蔣冕與張錦之後,又想起皇帝能讓楊廷和與費宏一起演出這場戲,如今借謀逆之名、布可怖之力突然降下雷霆之威的手腕。
皇帝也是個心機深沉的少年……
他還是少年。
當南京「倖存」官員親耳聽到這道聖旨時,去廣東向張孚敬、桂萼宣旨的人已經到了武昌府。
給孫交及鎮遠侯的旨意自然也到了。
總鎮湖廣太監谷大用,靖安侯兼閣臣國丈、如今在家鄉任總督的孫交,還有鎮遠侯、湖廣總兵顧仕隆明確地站到了一起,卻不是像之前有些人猜測的一樣因為五軍營之變在籌謀「勤王清君側」。
而顧仕隆把他的次子綁了起來交給前來宣旨的太監,讓他們帶回去向皇帝復旨。
對這個消息,受到刺激最大的是楚王朱榮。
他受到的刺激之大,在這一晚讓孫交和顧仕隆都驚了。
「此言當真?」
孫交拍案站了起來,問前來報信的人。
來人是楚王府長史,他努力做出悲傷的表情,但眼神很惶恐:「確實無假,楚王薨了!」
朱榮,第六代楚王,正德七年嗣封楚王,而今剛十二年,享年五十。
他之前就病過,是真病。
可是萬萬沒想到,在朝廷旨意傳到湖廣,在顧仕隆把次子綁送京城謝罪之後,楚王當晚就薨了。
孫交與顧仕隆面面相覷,彼此眼中都有凝重之意。
天下會怎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