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靖明 > 第275章 皇帝最大

第275章 皇帝最大(2/2)

目錄

比如關於增強火器射程、威力的諸多設想和實踐。

對這些選拔自各地的能工巧匠來說,他們在各自的行業里都有許多的師父、知道許多行業內曾將出現的技巧。

然後呢?

皇明大學院將要傳授給他們的,是展開持續的、可改進的研究需要的科學方法和思維。

當然也包括一些具體技巧,比如說定量的測量方式、比如說留下實驗條件和結果的記錄方法、比如說先驗證方向再改進工藝的思維方式……

改變社會的一些技術,它的出現是要有前提的。

對這些人的重視是前提。

讓他們具備基本的文化素養是前提。

使他們不用糾結於生存是前提。

擁有可溝通、成體系的研究思維和溝通語言也是前提。

沒有這些,王文素只能自己搜羅典籍、窮經皓首,花了半輩子功夫編纂出數卷《算學寶鑑》,最終還大體上被淹沒於歷史潮流之中。

現在,朱厚熜能帶給他們的,最有價值的就是這些東西。

他說的話,他講述的過程,讓鄭魁這些人感覺到了皇帝是懂的。

是怎麼一步步去嘗試、根據出來的結果再改變,皇帝懂得許多技巧被總結出來的艱難。

同樣的,也包括不要漠視別人的想法、不驕傲於自己的經驗。像葡萄牙人帶來的西洋那種火炮的結構,如果覺得好,那當然就要用上。

所以才有了大明新式的虎蹲炮,有了火銃的一些陣列操練之法……

「禮堂旁邊,原來的光明殿現在就是藏書閣。」朱厚熜說道,「這皇明大學院的藏書閣不同於宮裡的文華殿,這裡藏的書,按現在許多讀書人的話來說,都是奇技淫巧。」

「但造紙讓如今學子有更多書可以讀。」

「活字讓印書變得更容易。」

「火藥讓我大明將士能保家衛國。」

指南針若非要在沒有辨別物的陌生之地開拓,如今的影響還著實不曾體現。

朱厚熜又舉了諸如曲轅犁、水車等諸多器物,而後才說道:「朕的物理之說,就是深以為這些所謂『奇技淫巧』於國計民生實有難以估量之作用,故而將之與天理、人理並提。朕始終相信,這物理大道終有一日如同大成文宣先師後人所尊崇的人理大道一般,是惠及大明兆億生民、光耀千古之學問。」

「你們若能學有所得、頗有建樹、開宗收徒,你們的學問、著作,也都能為那光明閣再添一分光輝,照耀千古!」

朝廷重臣已經十分重視他的想法,幾年來發生的很多事已經讓一些人不敢在皇帝十分關注的事情上打馬虎眼。

這些被選到這裡來的人,一定都是有所長的。

但他們的過去太卑微,他們所擅長的一切都得不到尊重。

如今,朱厚熜親自過來,給他們這份尊重,也希望能夠激勵他們。

哪怕這些人當中,只有很小一部分領悟了他的期望、認可了他的尊重,從此之後識文斷字、掌握了進行科學研究的方法,那也會在一些很具體的方向創造出成就來。

朱厚熜只相信,有自己在,這些成就能被看到、能被認可、會被鼓勵。

這大概才是他皇帝身份的正確用法。

他不是許多學科的專才,他不懂那些具體的技術。

但他知道一些方向,他擅長管帳,他也有龐大的財富可以管。

從皇明大學院離開之後,他還有別的事情要管。

他不能只管花錢,不管賺錢。

哪怕意識到了自己為了推進改革忽略了名聲對於皇帝這個身份的重要性,新法是不能斷掉的。

嘉靖五年就快到了,朱厚熜哪怕把這件事情壓到了年底的國策會議再討論、明年會試之後再決定,不代表他沒有想,也不代表他沒做其他的準備工作。

回到紫禁城,孫茗也回來了。

看她的神色,朱厚熜知道她親眼見到孫交如今的情況之後放鬆了不少。

孫交是他的榜樣。哪怕七十多了,既能生孩子,而且作為皇帝岳丈身陷叛亂漩渦心力交瘁也沒把身體徹底熬垮,足見他的身子骨有多硬朗。

反而攻克衡陽就告病辭職回京的顧仕隆是真的病得有些重,病成了病秧子。

兵部議功的摺子上來了,朱厚熜卻沒有先看,他看的是廣東和山東兩省發來的奏報。

進京之前,吳廷舉和張孚敬自然要對嘉靖四年的情況做個總結,尤其是關於賦稅的總結。

張孚敬在廣東殺了數輪,又到山東除了衍聖公府,朱厚熜很清楚他們的漂亮答卷不是說管理方面多有成效。

那無非是許多人畏懼於形勢,把以前吞掉的東西吐了出來、暫時不敢再吞了。

但對於朱厚熜來說,短期內也就夠了。

要想讓這一個官紳團體再難獨享地方之利,除非真的培養出另外一個能與他們掰掰手腕的團體、而且這個團體能在權力的遊戲裡說得上一些話。

算著兩個省的帳,朱厚熜評估著新法里關於賦稅、衙役的事情真正推行開之後會帶來的收益、負面影響。

想完這些,記了幾筆,他才打開兵部的奏疏。

平叛敘功,正德十六年有宸濠之亂,嘉靖三年有湖廣之亂。

參與平叛的,主要是湖廣、廣西、廣東、江西、福建五省,還有錦衣衛、內廠。

錦衣衛和內廠是皇帝自己管的,兵部只是沒有忽略他們在這場平叛中的巨大作用。同時,這也是皇帝謀劃有方的表現,怎麼能不提?

除此之外,除了顧仕隆這樣的主角和朱麒、馬永這樣的配角,文臣當中也有許多人不能不被提及。

孫交這個國丈自不必說,殞命湖廣的巡水御史王邦瑞、被蒲子通殺了的原衡州諸官也算是忠烈,一樣需要給個說法。

但在這個敘功奏疏的最底下,朱厚熜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泉州衛前千戶所副千戶俞元瓚緝拿益王府逆匪厚炫遇襲身亡,請以其子俞大猷襲替泉州衛百戶之職,另加撫恤。】

朱厚熜呆了呆。

他只知道俞大猷這個人,不知道他出身哪裡,更不知道他的父親原本是什麼經歷。

但看現在這情況,俞大猷的父親原本不應該在這個時候、因為這件事身亡吧?

因為在朱厚熜的記憶里,沒有什麼吉王叛亂,沒有什麼追繳蒲氏餘孽和益王府逃竄宗親。

不論如何,俞大猷三個字走入了朱厚熜的視線。

朱厚熜提起了筆,黃錦在一旁準備好了硃砂墨。

提筆之後,是硃筆御批。

【鎮遠侯靖國戡亂、決斷有方,宜進封靖國公。】

【俞大猷襲替後,服喪既畢便令其入京陛見。】

【其餘照准。】

靖國公這個封號,將傳遞太多意思。

顧仕隆固然功勞極大,但這個靖字,可是嘉靖年號的其中一字。

而靖國公,大明朝是出現過的,只不過是在初代泰寧侯陳珪死後追贈。

可是如今的泰寧侯卻不存在了——因為惠安伯張偉事發後,那沈文周與之過從甚密。連同衍聖公的姻親家庭宣城伯家一起,勛臣之中也始終是被揪出了幾隻雞。

張氏兄弟那樣本身就是惡貫滿盈的不算。他們並非因為皇帝要推行新法觸及他們多大的利益,他們並不適合當那隻被殺的雞。

現在,顧仕隆進封靖國公,既是皇帝對忠於自己、立下武功的勛臣給出的褒獎,也是讓其他勛臣武將看一看。

站好隊,立下功勞,大明再度開始封活國公了!

相比起來,在兵部針對這麼多人擬上來的一份敘功奏疏里額外批了俞大猷這一行字,朱厚熜不知道兵部的人會怎麼想。

也許會想到那朱厚炫是睿王的親生父親?

也許會和顧仕隆的敘功意見一起,被理解為既褒獎功勞最大的、也不忽略與此事有關聯、最不起眼的人?

但朱厚熜並不糾結這些,他只知道俞大猷是嘉靖朝一員難得的猛將。

像這樣的人,何必等到他步入毛伯溫的視野、而後還得蹉跎一段時日?

他的父親是死於王事了,但在如今這樣的時代,難道俞大猷還因此對他這個皇帝有什麼恨意?

皇帝,就是最大的。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