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萬般皆下品的時代過去了?(2/2)
皇明記已經在廣東改變了整個海貿甚至徭役的「生態」,而現在,則有更多的領域正在醞釀巨大的變化。
甚至包括鑄錢、製鹽、採礦、驛傳、漕運、馬政等諸多關係到大明命脈的領域。
「新法能不能真的富國強兵,你們是關鍵。」朱厚熜要先讓他們明白這裡面的重要意義,「作為大明這第一批十六家大企業的負責人和高層,伱們是宗親勛戚或內臣的,自能明悟朕托以大明命脈重任,可立大功;有官身的,仍保留品級官俸,將來仍可遣任其他職位,甚至位列國策會議;沒有官身的,自今日起便授職定品。」
這番話,包括了在場所有聽講的人。
最激動的仍舊是那些將擔任這許多「大企業」掌事的商人們,這意味著他們以後能公開穿錦緞絲綢了!
「但朕要先正告你們:此處是謹身殿,你們也要謹記在心。上有朕盯著,中有律例、帳法、戶部審計清吏司及都察院,下有各地任官、百姓,若有貪贓枉法、作奸犯科、偷逃課稅、欺壓商民之事,朕也不會輕饒!」
朱厚熜頓了一下之後才道:「你們半是朝廷衙署之一,半是商行。朕予你們的,是關係到大明根基的一些特權。你們需要牢記在心的是,你們的首要任務不是要賺到多少錢、立多大的功、升多大的官,而是各自擔負的事對大明基業、對新法來說意味著什麼。現在,朕先一一對你們講明!」
十六家超大「國企」集團,各有壟斷資源。
有勛戚參股的皇明記,壟斷了海貿特權,現在更是在勞務行和陸運領域建立新的體系。
漕運領域,藏鳳和馬澄從此各領一頭,一個管運河漕運,一個要「戴罪」開拓海運。
寶源局舊已存在,但從此刻起,朱厚熜開始著手一步步收回鑄幣權、為將來的銀行金融體系打基礎了。
而將鹽場、礦場等許多關鍵產品的開採、製造收攏整合之後,這些領域會牽涉到鹽引制度等許多領域的改變。
群牧監,將以企業的形式把養馬這件事擔起來。為此,大明將需要一批專門的「國營馬場」。
御用將做局、建設局、寶船局、織造局等,將以原來就擁有的巨量工匠資源為基礎,既創收、又示範。
兵仗局和軍器監,則是更加專精於軍事裝備的研發和製造。以皇帝的威權,內臣、勛臣、文臣會同時參與到這個關係到大明武備的大事。結合採買法,裝備的造辦、分發、儲存管理都有新的條例。
至於明報行、通驛局、皇明醫養院,那是利用已有的驛站體系和邸報體系和醫生資源,以企業的形式和效率來創收、盈利、更好地貫徹官吏待遇法。
「衙署的改制,廣東、山東已是地方表率。至於朝廷中央如何改,你們只需關心品俸。」朱厚熜看著他們,「品銜、恩銜、功銜、爵銜,便是今後你們可為自身著想之處。」
正一品到從九品,大明的十八級基礎待遇將從此厘定。只要有品在身,基礎官俸及待遇就已經確定。這裡面除了錢糧,還有能在住房、出行、子嗣教育、醫養等諸多方面的福利。這套福利體系,隨著這一批大企業的籌建成立和皇明學院體系的建立正在落實。
而恩銜則是以前文武的品級虛銜,比如某某大夫或者某某將軍。但現在,這些恩銜都將有相應明確的額外俸祿及福利待遇,甚至還多了民間的十八品鄉賢恩銜。
功銜則是三公三孤及勛臣武將加的那些榮譽字眼,基本上每一個詞就代表著某些特權,這些基本是高品大佬們的地位體現——到這個層次,他們也已經超脫物質需求了。
爵銜則更簡單,惠及後代。
「自明年起,大明有功必賞,有過也必罰。」朱厚熜明確地說道,「大明自宗室而至百姓,由學、由兵、由商、由工甚至於由農,皆可因有功於大明而得恩銜甚至授爵。爵凡王、公、侯、伯、縣、鄉六等,可升可降。若無功績,便是宗室也需逐代降等除封。」
在這大明新生的「國企」負責人面前,朱厚熜說這些,既是激勵他們,也是警示他們。
蜀王朱讓栩已經聽過朱厚熜許多「耳提面命」,他知道皇明糧儲號、御用將作監、皇明醫養院這三個只由宗室諸王有「股份」的三個大企業集團是何等分量。
宗室只有高級的親王、郡王等失去了嫡系一子世襲的資格,但整個宗室中低層獲得了自由和往上升爵的機會,還有得到了皇帝保證的本色足俸。
勛戚則是能參與到皇明記、兵仗局、海運局、通譯局,道理相同。而六等伯爵制度的確立、靖國公的新封,則讓勛戚在降等的壓力面前,同樣獲得了升爵甚至獲封異姓王的可能。
在這次湖廣之亂敘功的升賞中,起於武卒的一些中層武將,就因此得到了伯爵、縣爵、鄉爵的封賞。
至於民間除當兵外,工匠、商人、農夫,有十八品鄉賢的恩銜。低級的是可以蔭子到這些「國企」和地方去做吏員——前提是要識字,中級的有了遞書皇帝、列席鄉賢院的資格,高級的更是能憑鄉賢院這個整體有了遞正式奏疏、行駛另一種地方巡縣甚至巡道御史的職權。
皇帝在擴大著整個官員體系,也在構建著更多上升的通道、擴大更多來自民間聲音傳達甚至監督官府的機會。
效果如何,如今立身於此的舊有官員們心裡還不確定。
但可以確定的有兩點。
第一,經歷了這次湖廣叛亂的平定之後,目前無人敢於再阻攔新制的車輪。
第二,看看那些蒙殊恩來到這裡、第一批直接有了官身的商人們,他們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容不得他們多去思索,開場白之後,這一輪會持續多日的課開始了。
朱厚熜有充足的理論,魏彬有豐富的實踐經驗。
皇明記在廣東是怎麼承辦諸事、貢獻賦稅、同時也依靠壟斷之權支持國家需要並且提振著相關行業發展的,魏彬分享著心得。
同時,在複式記帳法之下和一年一度的盤帳之中,皇明記的資產和利潤情況是如何的,也都講給了他們聽。
商行不是什麼新生事物,民間的商行以賺錢為目的。地位低下的商人們,過去要靠與官府和官員搞好關係,拿到一些業務的經營權。
現在,這十六家國企有一些業務壟斷的經營權,或者直接就背靠官府有著巨大的優勢。
但朱厚熜要讓他們完成的使命,是激發相關行業的潛力,是要他們帶頭踐行商法和稅法,促使大明的財富創造和流動。
這裡面的道理,涉及到對財富的新理解,涉及到對整個經濟宏觀上的認識。
「如何依章程管好各自的人、辦好各自的企業,如何在朝廷需要和你們的健康周轉之間平衡好,是需要你們好好領悟的。」朱厚熜在這一堂課的末尾說道,「若十年二十年朕要的局面實現,爾等俱有不世之功。朕可以先給你們一個定心丸:二十年後,爾等之中,必有因此封侯拜公者。若另有不世之功,便是殊恩的世襲親王及異姓王,也不無可能!」
親王要開始爭取在血脈之外立下不世之功,成為那些特殊的真正世襲親王。
異姓公侯伯縣鄉的勛戚們,面對著向上流動的誘惑與向下降等的壓力。
而在天下中低層文武甚至百姓面前,則是品、恩、功、爵四個序列當中往上攀爬的可能。
此時此刻,籌備中的明報行編輯室里,是翰林院最早一批參與了《嘉靖字典》編訂的幾個翰林學士。
林希元是正德十二年的進士,他的名次並不高,第一個官職是某州判官。
在正德十六年開始之後朝廷與地方官員們頻繁的流動中,他回到了京城,做了現在越來越少人青睞的翰林院清流。
現在,他更是在參與《嘉靖字典》的編訂後,成為第一批「吃螃蟹」的官員,轉身到了不在文官序列里的明報行總編輯。
他的品級仍在:正四品,但他卻不再對其他官員或百姓有民政上的職權。
他只負責編審每一期《明報》的內容,用新的簡體字。
現在,創刊號的《明報》的內容已經幾近確定了,他在仔細看著。
這一期內容會很震動世人,這也將是第一份通過大明的驛站系統、通過新的通譯局發往整個大明的報紙。
各衙會直接發一份,由吏部按年採買。
而其餘官民,也都能通過各種渠道買到這份報紙。
這份將由比較大的紙張刊印的第一期《明報》的「頭版頭條」,正是皇帝在謹身殿中講的內容。
《官民悉數有功必賞:大明爵位、恩銜、功銜新制詳解》
其內容文風,不一樣。
林希元擔任《嘉靖字典》編訂工作時,以御書房行走的身份在朱厚熜身邊呆了很久,他很清楚皇帝對這件事和這些細節的看重,所以他「棄政從商」了。
洋洋灑灑兩千餘言,出自他的手筆,沒多少廢話。
突出一個意思:皇恩浩蕩,大明要變了。即便是平頭百姓,種田納糧積有良善,行商繳稅奉公守法,做匠用心創製技器,也不是沒有獲得恩銜甚至授爵的一天。
【萬般皆可上品,唯有功者為高。制告天下為約,有功必有所賞。】
林希元不由得想起皇帝那張年輕的臉:終其一生,真有可能改變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局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