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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萬象不更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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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沒說話,拉住了她的手,取下了旁邊的茶巾。

時已臘月初,茶巾是涼的,朱厚熜輕輕按在了她被燙到的地方。

崔元說得沒錯,他確實是薄情寡恩的。

孫茗的婚事,是政治。

林清萍受孕的消息,是政治。

好幾個妃嬪的選擇,也是政治。

一次性一共十二個女人,人人都因為他而有另一個缺乏自由卻又必定滿是算計的一生。

朱厚熜連她們真正的內心需求也沒考慮過太多,哪裡會去考慮他那並沒有多少情誼的嫂子?

偏偏他一直認為自己是正確的,是為了大明,為了天下蒼生。

高高在上的莫名使命感。

「等回京後,就把你父親召回京城,你也想念他了吧?」

「……父親蒙陛下信重,能在廣東用事,是他老人家的福分,臣妾不敢給陛下添麻煩。」

朱厚熜腦海里浮現出那張唯唯諾諾的臉,而後笑了笑:「我也有很長時間沒見到他了,他必定也掛念你。」

把那茶巾換了一面之後,朱厚熜看著她潔白手腕上的那一小塊紅:「你從來也不要什麼,在宮裡這麼久了,淑妃她們說你活像在宮裡出家。」

「……臣妾罪該萬死!」

張晴荷立刻就有想把手抽回去謝罪的意思,朱厚熜拉住了她的手掌。

「是我的錯。」朱厚熜輕聲說了一句,然後長長嘆了一聲,「是朕的錯。」

張晴荷只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她沒見過這樣的皇帝。

朱厚熜隨後就一直呆在這裡,要她講她從小長到大的事。

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與這個時代脫節的,自負於曾接受過的龐大信息量,安慰自己說不必擾民就不去多看看真正的普通人。

在他的身邊,要麼是曾經的親王這個權貴頂層府中的人,要麼是高官。

這些人,絕大多數都是人精,知道什麼樣的情況說什麼樣的話。

但他的身邊其實也有普通人,比如說張晴荷,比如說一些太監、宮女。

可笑的是,「悟」出了所謂實踐學、辯證法的朱厚熜,其實只是個搬運工。

他對這些東西的認識,還沒有崔元這樣曾在科場沒混出名堂就半途成為駙馬的人厲害。

他反而忘記了物質基礎的重要性,心心念念的只是新思想、新技術、新時代。

歷史遲早會給他一個大逼斗。

現在是崔元畏懼於完全莫測的未來,豁出性命給了他一個提醒。

是真的豁出性命,畢竟半個月前,朱厚熜離開淮安時才剛剛定了四個知府的謀逆之罪。

堪稱以主觀認識和立場直接行使屬於帝王的無上權柄。

次日清晨,崔元又來請見。

他覺得皇帝有一點點不一樣,但並不太確定。

朱厚熜則忽然問他:「當時你剛剛參預國策,朕在那皮萊資面前說葡萄牙西班牙,還有商議那南洋海上長城之事,你心裡是怎麼想的?」

崔元回想起了那莫名其妙的一場接見和隨後那令人痛不欲生的國策會議,嘴角微微抖了抖。

朱厚熜則笑了笑:「朕確實是急急國王。」

「……陛下天子自尊,為何自稱王?」

朱厚熜也不解釋,只是說道:「隨口一說。黃淮水患難在何處,還是先讓朕知道吧。暢所欲言,也好讓朕慎思慎行。這次不急,不必在這裡就要拿出方略。」

這話一聽到耳中,崔元長舒了一口氣。

他能理解一個少年天子的勇猛精進,這位陛下雖然常令臣下頭痛,但這個寬和能聽勸的性子,終究還是好的。

但願他以後越來越能明白,他的一言一行都將在大明掀起何等狂風暴雨。

這一天的會上,朱厚熜聽得很多,問得很細,沒有高談闊論地說他的方略和藍圖。

他聽到了「戴罪」的龔弘對於每年那麼多「孝敬銀子」和朝廷撥款的用途,聽到他直白地表述想要既保江南糧賦和漕運,又保祖陵,河道衙門在淮安附近花了多大的代價。

哪怕徽州府的人丁絲絹稅,那又是因為開國之初太祖為了穩住江南留下的什麼問題、如今牽涉到多少實際的百姓利益。

他認為他對楚元任的建議沒有錯,他認為他在河道衙門的三年多也沒有錯。

「陛下欲行新法,想要治理黃淮水患,臣昔年所面臨的困難,那便一個都不會少。歷朝歷代多對商人另眼相看,自有其道理。臣老邁愚鈍,暫不明新法將何以利大於弊。陛下若認為臣也是陰阻新法,臣家小俱在,並不怯懼。」

龔弘坦然說完這些,然後就直視著朱厚熜:「聽聞陛下祭拜祖陵,臣勸陛下,萬勿動了遷陵以治黃淮之念。大明國運會否因之有變事小,此事則必然為宵小所用。大興工役以治黃淮,與贏秦連長城、楊隋開漕河又有何異?新法當前,再興大役,更有開疆拓土之意,稱以暴君在位、大明將亡則何如?暴亂四起,則百姓何辜?」

其餘眾人不由得駭然看向這個老總河,暴君是能亂說的嗎?

但朱厚熜聽完靜靜思索著,只是看著他。

看,他都猜得到自己有這個念頭。三年半來,他的思維和性格,大明這些聰明人不見得不懂。

「賜榮祿大夫,銀一千,蔭子嗣一人入國子監。」朱厚熜開了口,「元之有功,朕謹受教。」

張錦那邊已有回報,龔弘確實只是正常的高官家資,而朱厚熜甚至杖斃了他的親孫子。

在朱厚熜認為「站隊」的這次決戰里,沒完全站他新法這邊的,不見得就全是視新法如洪水猛獸、視朱厚熜和新黨如仇讎之人。

大家本就各有各的觀念、各有各的堅持。

從那次「金杯共汝飲」之後,朱厚熜就在「君臣一心」的成就感里逐漸滑向了另一端。

三年來,同志和朋友沒有變多,敵人變多了。

和這樣的老闆在一起怎麼能經營好大明?

他很可能在這三年半的皇帝實習期里,帶著來自五百年後的優越把快刀斬開亂麻之後的局面玩到了崩潰邊緣。

如今叛亂既已平,他也是該好好總結一下得失了。

「劉天和升工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使,總理河道。」朱厚熜又下了一道任命,「你雖然沒治過水,但肯研究便是好的。朕先許你五年時間,以你領辦,問計天下有識之士,嘗試拿出個方略出來。」

「……臣謝陛下隆恩。」多年的正四品,終於一躍成為正三品,劉天和只感覺肩上擔子重。

朱厚熜又看了一下他們,而後說道:「叛亂既平,南京便不去了,黃冊庫也不必朕親自看。南巡本為視災,卿等既賑災得力、朕又親臨淮安看了看黃淮水患情弊,不日便起駕回京吧。」

蔣冕不由得深深看了一眼崔元。

皇帝的這個決定,不知會讓南直隸多少人為之大鬆一口氣。

崔元怎麼辦到的?

朱厚熜只是覺得,他真的得好好思考一段時間了。

他設想當中,湖廣叛亂平定後就該是大明萬象更新的開始。

但現在,他反而需要先把自己的思維和認識調整得舊一些。

太奔放的引擎只會跑散舊歷史的車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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