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曲阜孔 江西張 鳳陽朱(2/2)
同年,又以尼山、洙泗書院及鄒縣子思書院,每年各有祀事,無人主持,奏請其弟孔聞禮主之。後授孔聞禮五經博士,專主子思書院祀事。奏准尼山、洙泗兩書院各設學錄一人,推薦孔族中賢者充任。
正德五年,孔聞韶入賀,妻子生病,命太醫診治,賜上尊珍饌。夫人以歸寧卒於京邸,詔遣官諭祭,驛歸其喪,賻給甚厚。
朱厚照後來再次視學,又召孔聞韶觀禮,而常賜外加賜金織麒麟緋服一襲及冠帶各一,以示優異。
而孔聞韶每值萬壽聖節,也都奉表入賀,即使患疾,也強撐病體前來。
如今,繼位已近四年的朱厚熜,萬壽節這個生日都是不怎麼辦的。
視學?去國子監幹什麼?
正旦節大朝會?在京的參加就好了,不在京的,朱厚熜統一沒有召來——這些人一路舟車入京,都是要征徭役,驛站系統要出錢招待的。
與孔府及衍聖公的互動?沒有。
不僅沒有,還搞出了一個實踐學——楊廷和是明說了的,天、物、人三理之說,出自皇帝。
參策們終於坐立不安起來,楊廷和不禁說道:「實踐學也是源於理學啊!」
朱厚熜只輕笑了一聲。
都是明白人,這是釋經權之爭。
現在更恐怖的,是衍聖公的號召力。
在楊廷和這些儒門子弟心目當中,那是真正的聖人之後。之所以名為衍聖公,就是取聖裔持續衍展、世代繁衍無止境的意思,代表了尊孔崇聖的至高境界。
天下間,世家大族曾有多少?只有孔家真正跨越著歷朝歷代。
在曲阜,每年祭孔多達五十餘次。春、夏、秋、冬四上丁、四仲丁、八小祭、及祭日、每月的朔、望,甚至二十四節氣等都要祭祀,且不同的祭祀不能相互代替。
祭祀規格非常繁瑣,專門為祭祀服務的人數眾多,有喇叭戶、點炮戶、屠宰戶、燒水戶、運冰戶、運鹽戶等,且財物浪費更是不可勝數。
對孔家的優榮呢?
明洪武時,定給祭田二千大頃。歲收其租入,以供廟祀,余悉為衍聖公廩祿。
永樂五年二月,又賜贍廟田七十三大頃。
正統四年八月,戶部奏准,存佃戶五百戶,湊人二千丁,專以辦納糧粒,以供祭祀。
整個孔家,所有曲阜孔氏子弟,只要是登記在譜的,都不用有任何賦役之憂。
而在整個大明,都有至少春秋兩季祭孔。
【每遇春秋祭孔子,教官生員逼取祭儀擾民。各府州縣亦有此弊。請定其儀:豬每隻重七十斤,山羊每隻重二十斤,綿羊每隻重三十斤。其餘品物不系出產者,鹿、兔以羊代,榛、栗以土產果品代。令風憲官嚴加禁約教官訓導生員,毋責取擾民。】
這只是永樂年間某知縣的奏疏,為的就是把祭孔的禮儀規格確定下來——這還是縮減規格不致擾民的情況下。
石珤下意識地回答:「陛下,可是衍聖公對實踐學頗有異議?又或陛下未曾召衍聖公入賀、有所賞賜?」
他只想到衍聖公出面的話會造成多麼巨大的影響。
朱厚熜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石珤心裡發毛,意識到了如今是個什麼情形——說的是天下有心人正在藩王、勛戚、士紳之間串聯著,籌謀大事呢,然後就提起了衍聖公。
孔聞韶的正妻,是李東陽的女兒!李東陽何許人也?正德朝首輔啊,在閣十八年,門生故舊遍天下!
朱厚熜這才淡淡地說道:「在曲阜,內廠最近聽到的議論是這樣的。孔家有人說:天下只三家人家,山東孔,江西張,鳳陽朱而已。江西張,道士氣。鳳陽朱,暴發人家,小家氣。」
楊廷和聽得心驚膽顫:「……陛下,息怒。」
「朕怒嗎?」朱厚熜咧嘴就笑,「朕倒覺得,此前朕為何對儒門教化頗感失望的根源找到了。這大概就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吧,孔子後人繁衍至今,學問一道無有絲毫創進,如今竟覺得天下以孔家最為貴氣,可嘆,可悲。」
參策們聽著這話里的意思,心裡全都在咚咚作響。
真要計較起來,孔聞韶大概確實坐不住:畢竟如今天子在理學、心學基礎上又提出了天、物、人三理之說,由此衍生出來的實踐學與辯證法,有一種奪過儒門大旗的意思。
而天下官紳都要共擔賦役,孔家怎麼辦?孔家在山東的田土,這麼多年下來實際是以十萬畝為單位的。
在之前,楊廷和他們始終覺得,什麼事都會有特例的。在這一件事上,孔家大概也會是特例。新法畢竟還沒有到推行諸省之時,清整山東水利的事情在楊廷和的關照下也沒準備去觸動孔家這根神經。
但現在……
楊廷和澀聲問道:「陛下……那天下僧道……」
朱厚熜擺了擺手:「那些先不管。儒釋道,各有區別。僧道皆與百姓直接相連,這儒門嘛,中間隔著道士紳,又是官學。」
……了不得的想法還是被他們感受到了:終有一天,陛下對僧道享受的優待也是要下手的。
「陛下,這下臣可不僅僅是權奸了!」楊廷和聲音乾澀無比,「衍聖公……確有參與其事?」
朱厚熜又擺了擺手:「放心,朕知道輕重,朕希望衍聖公也知道輕重。當然,若他不知道輕重,朕仍然知道輕重。」
說得跟繞口令似的,但眾人都聽明白了。
孔家若識趣,終究還是會有尊榮的,只比以前小了。孔家若不知輕重,那恐怕會有大劫。
但陛下說他知道輕重,那麼……不至於做絕。
可是這對於楊廷和他們的衝擊實在過於大了。
看著表情平靜的皇帝,他們實在沒有想到走上變法這條路上之後,又捲入了學問的爭端,如今更要到學問的頂峰去爭奪釋經權的大旗,對抗天下儒門子弟的精神領袖衍聖公。
「怕了?」朱厚熜開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