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酷烈尸諫,新年驚嚇(2/2)
紫禁城中,朱厚熜照常看了看錦衣衛及內廠按規定呈送宮中的奏報。
天下士子對於這所謂實踐學和辯證法的議論,沒有出乎朱厚熜的預料之外。
有完全接受不了的,也有百思不得其解的。
但因為名義上是皇帝提出的學問觀點,冒然出來狂噴的幾乎沒有——也許有,正在路上,但那必定是一些剛烈之人、做足了準備的。
因為被裹挾到了新法之中,大多數人的矛頭都對準了楊廷和。
朱厚熜為黨魁做了個悲傷的表情。
也許是楊廷和上輩子作惡多端,所以這次遇到了他。
當然了,朱厚熜會給他一種很特別的爽。
在這皇權至高無上的時代,除了皇帝本人之外,其他人所能收穫的最特別的爽,莫過於不論自己怎麼瞎折騰,最後總能得到皇帝的保護與支持。
只要他不違背皇帝的意願。
所以魏彬、王瓊等人過去雖然不乾淨,但現在對皇帝的安排甘之如飴、感激在心。
在他們心中,自己就是實打實的明君。
這是一種掌控者選擇權的爽快感,就好比朱厚熜現在每個晚上都有選擇權一樣。
今天,他選擇了去長安宮當中。
剛剛半歲多的朱載垺正在牙牙學語,這讓林清萍與蔣太后都很欣喜:這是聰慧的表現。
孩子被抱去睡了,林清萍更加知足地依偎在他身邊。
以她的年齡,如果之前是因為皇帝對於「國本」問題的重視,那麼現在有那麼多選擇,卻依舊不忘舊情,願意把她與那麼多年輕貌美的妃嬪們一視同仁地看待甚至於更重視兩三分,這是林清萍之前不敢奢望的。
「你恐怕不太理解你幫了朕多少。」
朱厚熜身邊,只有這一份頗為知情達意又沉穩恭順的大姐姐享受。
如今,生育過的林清萍更顯豐潤。有了別樣身份之後,她在宮中的待遇也不可同日而語。
聽到朱厚熜的話,林清萍有點疑惑地問:「臣妾……沒做什麼啊。」
「心思全在孩子身上啊?」朱厚熜笑著搭住她的腰,有些懷念地說道,「忘了你和朕一起研究經義的日子了?」
「……臣妾只是按陛下的要求尋章摘句而已。」
朱厚熜微微抿嘴。
看似很簡單,但其實很累人。
古人做學問為什麼那麼難?因為沒有自己熟悉的搜索查詢這種技術手段。自己的學問有多淵博,全靠藏書多少或者記住了多少。
人家的引經據典,是真的從自己腦子裡引經據典。
朱厚熜一來占了有人無條件地服從自己命令的優勢,二來占了有未來更科學的學問研究方法論的優勢。
最主要的是,他借了理學和心學的內容,把後世經受了檢驗的哲學思想融入其中。這過程里固然離不開林清萍的幫助,更加立於不敗之地的還是那些思想的嚴謹性和先進性本身。
哲學歸根結底就是認識世界、認識人類本身的學問。要論這兩個主題,身處局中的這個時代的傑出天才們,總歸受到許多束縛。
做皇帝還有一個好處:他只管提出來,卻不用再親自下場去辯了。
有了變法的這個大事件,楊廷和這些新黨自然會搜腸刮肚地下場去辯論。
如果他們一時之間辯不過,還有國策會議上的「群策群力」。
經過了近三年時間,朱厚熜認為自己初步實現了階段的目標。
於是現在的心情是享受的。
享受著賢妃因為寵愛不減而煥發著的逢迎情意,享受著大勢在握的安心感,享受著自己正一點一滴改變這個時代的成就感。
直到費宏上疏來彈劾楊廷和有不臣之心,直到王守仁通過密匣第一回奏請學問之外的事情:他為浙江士紳發聲,說市舶司裁撤牽連甚廣,附議嚴嵩所奏在浙江設皇明記分號之請,讓浙江士紳富戶能不斷經商之利。
直到午門之外的登聞鼓下,在正月十五大朝會之前發現了一具屍體,那屍體懷中藏了一封奏疏。
明初,太祖置登聞鼓於午門外,由監察御史一人監之,「非大冤及機密重情,不得擊,擊即引奏。「
後移至長安右門外,由六科給事中與錦衣衛輪流值班,接納擊鼓申訴上奏者。
《大明會典》有載:「凡按察司官、斷理不公不法等事、果有冤枉者、許赴巡按監察御史處聲冤。「
洪武二十三年發布詔令,允許一應冤抑等事,擊登聞鼓陳告,朝庭欽差監察御史出巡追問。但若擊鼓申訴不實者,杖一百,事重者從重論。同時規定,戶婚、鬥毆相爭等案件不可擊鼓,否則嚴懲。
但這次不是普通的擊登聞鼓訴冤,而是尸諫。
自古死諫,有老死之後以屍相諫的,譬如春秋時衛國大夫史酋。有抱著必死之心之言的,比如此時還沒出現的備棺死諫的海瑞。
真正的尸諫,歷史上明文有載的僅僅只一次。
發生在洪武二十八年。
青文勝,字質夫,夔州人。仕為龍陽典史。龍陽瀕洞庭,歲罹水患,逋賦數十萬,敲扑死者相踵。文勝慨然詣闕上疏,為民請命。再上,皆不報。嘆曰:「何面目歸見父老!」復具疏,擊登聞鼓以進,遂自縊於鼓下。
現在,歷史上第二次真正的尸諫發生了,還是在大明朝。
正月十五的望日朝會,還處在節慶歡喜中的嘉靖三年,在一開始就蒙上了陰影。
新黨全體臉色沉重,望著已經呈遞到皇帝面前的那封從死者懷中找出的奏疏。
嘉靖二年廣東廣州府新會縣新科進士李翔。
在他剛剛高中進士,人生正開始騰飛的第一年裡,他選擇了自絕於登聞鼓下,留下一封奏疏。
許多人還並不知道那封奏疏里寫了什麼,但不管寫了什麼,這必定將是寫入青史的一件事。
上一次尸諫的,只是個吏員。這一次,是一個進士。
因為李翔出身廣東,因為廣東新法和年前才剛剛問世的新學問,因為青史明文有載的真實尸諫只發生在了大明朝,沒有一個人敢樂觀揣測隨後的變化。
他們忐忑的眼神都看往了御座,看著今年虛歲十八的皇帝。
他親手殺過廣東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