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活三公現世(2/2)
楊廷和倔強地搖頭:「諸公在朝,臣即便去職,國事亦無憂。」
誰愛沖在前面就沖在前面,就算他楊廷和溜了新黨仍然不倒,將來有人清君側的壓力也不用他楊廷和來扛。
老實說,時至今日,楊廷和自己內心裡對於新法將來能不能成也沒底。
廣東的商稅能收得可以,那是因為還有市舶司的便利。其他內陸省份呢?
將來全國的官吏增加到那種程度,楊廷和也只不過硬著頭皮推行新法,他其實很擔心將來的國庫是支撐不了這一套玩法的。
怪不得別人說他是王莽,這次改制的幅度著實很大,大到就算是如今熟知過程的參策們也不能盡數理解,不是全都信心十足。
目前皇帝能從內庫中拿出錢來作為宮中在廣東歲辦、坐辦的採買支出,將來全國呢?
屯田清吏司的柴炭,一大半都是供應宮中的!將來能全部由內庫拿銀子來支出嗎?皇帝的內庫哪裡有那麼多源源不斷的銀子?
突然之間,楊廷和還有點感激這李翔:也許就是費宏暗示他,趁這個機會,讓皇帝看到那麼大規模變動舊制的困難之處吧。廣東既然效果還可以,那是因為有特殊的原因存在。
將來,新法只行一部分就行了,比如官吏待遇法。採買法、商法、稅法,在其餘地方再微調一下,歲入十年倍之的目標是能達到的。
頂多再擴展到有市舶之利的福建、浙江。
新黨若因此去了幾個首領,新法、舊制自然該因此調和一下。
也許費宏那傢伙編劇之時就已經算到了今日。
看到楊廷和如此堅決,朱厚熜沉默不語。
這時,王瓊出列朗聲道:「朝野素知臣與楊閣老有舊怨,臣可證言,楊閣老絕非司馬昭王莽之輩!新法未竟全功,楊閣老斷不能半途而廢!李翔其事必有隱情,臣願請纓詳查之!」
楊廷和轉頭看著他:你還添油?這是新仇了!
屍劾是什麼級別的大事?我扛不住!真會有清君側的!
他又看向了皇帝:都這個時候了,你趕緊對天下人表現一下你在御書房的英明神武,講一講新學啊!剖析一下新法啊!讓天下人都知道其實都是你想乾的啊!
為什麼還把我們往絕路上趕?
看著皇帝深邃的眼神,楊廷和忽然心頭一驚,有了明悟在心。
當初為什麼要釣魚,他楊廷和是知道的。釣的魚,既包括了頑固的舊黨,還包括心有妄想的藩王吧?
如今出了這件事,皇帝故意當著眾人的面念出來又繼續挽留他,莫非就是要借勢而為,讓那些人有了明確的旗幟?
這是真會起內亂的啊!
現在,皇帝看著王瓊的眼神很奇怪,似乎在猶豫,又似乎帶著忌憚。
過了一會,楊潭、吳廷舉、王憲等人紛紛站了出來保他楊廷和,證明他的「無辜」。
楊廷和內心一片冰涼:你們他媽的……
朝會上的眾臣看得清清楚楚,參策們似乎全都是楊廷和的人。
這個時候,張佐回來了,手裡捧著兩本密報。
大家窒息地等著皇帝看完,只見皇帝看完之後又陷入了沉默,似乎要做著艱難的抉擇。
楊廷和看著皇帝,身軀微顫:別演了,求求你了。
「錦衣衛查閱的京官行狀呈來了。」朱厚熜緩緩說道,語氣有一種蕭索,「正旦節前後,李翔所拜訪諸官,以主張新法之各部堂官為主。既如此痛恨新法,何以如此?背後有人暗藏禍心敗壞新法之意,朕已醒悟。楊閣老不必因小人讒言而自誤,愛卿之忠心,朕常常感念。」
說罷就道:「廣東新法已有成效,楊閣老公忠體國,以羸弱之軀負國之重,實為天下忠臣表率。加太保,賜宮中乘輿,入朝不趨。這太保之銜,閣老三年前就推辭過了,此次萬勿再推辭!將來新法功成,朕百年之後有楊閣老陪祀左右,必為青史之上一段君臣佳話。唯有如此,方可令天下不致於議論紛紛。卿若為王莽,朕何以如此信重?」
楊廷和看著皇帝深邃的眼神,只感覺冷汗沁滿後背。
活三公,還有宮中坐轎、入朝不趨的特權……你不如把權奸兩個字寫在我臉上!
這哪裡是信重、寵愛我所以才給的特權,你為什麼說得生怕我不肯接受一樣?
李翔真的去拜訪了那麼多新黨嗎?不知道,也許有。但皇帝這麼說,似乎只表現出一點:連錦衣衛和內廠都是楊廷和的人,只揀對楊廷和有利的說。
剛才開始忠心可嘉的李翔,現在就成了進讒言的小人。
楊廷和瞧著皇帝的眼神,真的拿不準還堅持推辭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莫非剛才想就驢下坡的意思被他看破了?
而王瓊這些人!個個都只跟著皇帝的心思跑,不怕天下百姓因為將來的「勤王」兵災罹難嗎?
奉天殿內外都看著楊廷和。
活三公啊,你居然沒有第一時間開口推辭?
當年陛下第一次視朝時,要給楊廷和加太保可能是安撫。但現在的語氣,分明是深深的忌憚。
那也是另一種安撫!
楊廷和感覺自己已經麻木了,似乎正走在奈何橋上,並且喝完了孟婆湯。
他就像之前沒說過那些「自證清白」的話,似乎感激涕零地哽咽著磕頭:「老臣愧領,君恩無以為報,唯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這可是諸葛亮的詞!
你們一定得聽得出來,我不是伊尹霍光,更不是司馬昭王莽啊!
朱厚熜仿佛鬆了一口氣的樣子,趕緊說道:「散朝吧,諸參策御書房議事!」
事情似乎就這麼急匆匆了結了,李翔屍骨未寒,以身為鼓似乎敲了個寂寞。
朝廷里那些之前心中包含了莫名希望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皇帝轉身沉重地內廷走去,而王瓊等人殷切地走到了楊廷和身邊扶起他,臉上堆著笑恭賀他。
楊廷和的神情很複雜,帶著苦笑又表現得有些後怕,最後輕鬆了不少的樣子。
許多人心裡不由得冒出一個念頭:這李翔的屍劾,莫不是新黨安排出來試探皇帝的?
只有走入了奉天殿後面前往御書房的參策們隨後才都收斂起了戲臉,心情沉重。
皇帝如此處置這件事,心裡真的早就打算好了要應對一場內亂嗎?
李翔之死,已經算是在造勢了吧?錦衣衛和內廠到底查出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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