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老臣,新臣;皇權,相權(1/2)
第354章老臣,新臣;皇權,相權
這句話的邏輯,是需要好好琢磨的。
朱厚熜聽懂了他的意思。
大明新一代的重臣走向前台,他們許多人雖然是朱厚熜一手提拔上來的,但反而不比楊廷和這批人更好控制住。
楊廷和這些老臣,地位本身已經足夠高,朝堂中的派系脈絡和立場、政見都很清晰了。朱厚熜是在打破舊有格局的情況下恩威並施,信重了他們的同時又給了他們身後名,還有讓他們作為最初一批參與新格局、新規矩制定帶來的利益。
但新臣不好控制的原因無他,朱厚熜破舊格局、舊規矩更容易,破自己定下的新格局、新規矩容易嗎?
張孚敬、嚴嵩這批人,是在這些新格局、新規矩底下成長起來的。他們的實力和利益,將與之一同成長。
朱厚熜對老臣的信重和寬容,固然是出於他的胸襟,但又何嘗不是出於治理需要,暫時需要倚重他們?
而這一點,在張孚敬、嚴嵩這一批人再占據高位十多年後會更明顯。一個人治理不了龐大的帝國,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尤其是如今朱厚熜在放權,焉知多年後不會發展為皇帝從制度上就受制於臣?焉能保證不會出現某個人不能替代、不能辦、辦了就是砸朱厚熜自己造起來的新法鍋的程度?
就好比這一次,企業里勛臣貪財一事,朱厚熜能夠隨意顛覆嗎?敲打罷了。
這還只是開始。
朱厚熜設了國務殿和總理國務大臣、處處把國強調在君之前,這三年身處南京的楊廷和想了很多。
如今,他借立太子一事點了出來。
為什麼把立太子和孫交老了這兩件事一起提出來?那就是監國的問題。
你是個喜歡御駕親征的主,如今國策會議又在商議復套,只怕將來就會又來一回。
再有御駕親征,等孫交也掛了,誰還能再有那個合適的身份來坐鎮京城?之前孫交也只是通過列席國策會議、與崔元等人一起來把控京城安危,但臣子在什麼樣的位置,就會思考什麼樣的問題。
兩人心照不宣的問題其實是:如果你在外晃蕩,國策會議、國務殿就能治理好大明,那帝位法統,存在的意義有多大?
楊廷和自然沒那個思維和膽量敢想皇帝可以不必有,他只是覺得,這是大明如今最重要的一個隱患。
就算你才二十三,也該考慮這個問題。
太子就是個引子。按常理來說,朱厚熜還這麼年輕,楊廷和提議立太子,從史冊來看是有點犯忌的。
提出立太子,歷來就觸及到君權的分割和延續。
有了太子,自然要有幫助培養太子、圍繞在太子身邊的一圈臣子。這批臣子裡,必然要有身居高位聲望卓著的,也要有能陪伴太子長成、等太子繼位後好快速掌穩大權的年輕臣子。
皇帝要培養太子,同樣需要放一些權力,讓太子年紀大了之後試著去處置。
而皇權的誘惑,會滋生太多問題,這些在歷史上已經發生過許多次。
只不過現在,大明的情況不一樣了。
楊廷和真正的問題是:皇權和相權,這一代皇權和下一代皇權,它們之間的矛盾,伱也要開始想了。
說得不好聽一點,刀槍無眼。御駕親征,上一回死在戰場的是博迪,下一次呢?
就算你一直有上蒼庇佑、臣下衛護,但百年後,若是你的兒子覺得你削弱了一些君權讓他感覺很不好,大明又將是一次腥風血雨,一切推倒重來。
朱厚熜鄭重地對楊廷和行了一禮:「謹受教!朕一定會細細思量這些問題。」
楊廷和雙眼一潤,離席參拜:「陛下天資、勤勉皆是青史罕見,臣放心了。」
看皇帝的反應,他知道皇帝聽明白了。
他比八年多以前,更加成熟、更加沉穩、更加敏銳。
被朱厚熜親自扶起來後,他開懷笑了笑對其他人說道:「大傢伙回了鄉,辦辦學,好好養著身子。晚一天入土,就能多看一眼大明會興盛到什麼模樣。」
「太傅說得極是!」
養心殿內因為楊廷和剛才冒然請立太子帶來的緊張氣氛漸漸消退,重新回復歡聲笑語。
在他們離開後,朱厚熜來到了乾清宮,朱載墌已經睡熟,孫茗又有身孕在身。
這一年不像去年一直要籌備宣大戰事,朱厚熜更輕鬆一些。後宮之中,包括孫茗在內,今年一共三人有孕在身,其中端嬪、安嬪更是開年後就要臨盆。
楊廷和請立太子,也是在提醒朱厚熜考慮後宮之中一定會有的波瀾。
朱厚熜與孫茗說了一會話,就去了靜嬪張晴荷那邊。
張晴荷給他生的女兒也已經睡熟,朱厚熜在張晴荷的床上一番受用成為賢者之後,不由得繼續靜靜出神地想著將來的事。
以他所知的歷史知識和如今積澱下來的政治素養,自然很清楚楊廷和所提醒的是怎樣一個腥風血雨的可能。
沒有什麼人是心甘情願交出權力的,按自己現在的思路搞下去,等到大明初具了工商業基礎之後,就要由他的子孫來面對新階層向權力伸出的手。
那是他朱厚熜的子孫,就像剛才這樣,真實又親密地,在這個世界誕下的子孫。
朱厚熜輕嘆一聲:恐怕這才是比什麼俺答更難解決的問題。
張晴荷柔柔地問了一句:「陛下心裡有不痛快的事?可是妾身服侍不周?」
「沒有,你是極好的。」朱厚熜回過神來,輕輕吻了吻她,然後看著她只是二十歲出頭、姣好又熟透的面容氣韻。
對張晴荷來說,後宮之中母以子為貴。她生下的是女兒,多年後在宮裡自然會越過越難。
看,現在就有了外族進獻年輕美貌的女子,朱厚熜又才二十出頭。等他四五十歲了,宮裡大概仍舊有源源不斷的十八歲吧?
這麼長的時間裡,他又會有多少子女?
以國為重,以大明和華夏的未來為重,他應該對自己的欲望、親情都克制。那樣的話,對他和他的女人、子女來說,又是一種殘忍。
矛盾果然是全面存在啊。
夜越來越深,朱厚熜一直難眠。
直到他想通了一件事:歷史潮流浩浩湯湯,許多事是避免不了的。
也許他的子孫,也需要一本新的祖訓了。
把這件事情的解決,寄希望於教育吧。
……
十二月初一,朔日。
清晨天還沒亮,張孚敬早早地就起了床。
「父親!」
他的三個兒子也已經起床,在他父親臥房外的花廳中齊齊下跪,眼睛很亮,嘴角都是喜意:「兒子拜見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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