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荷葉山之戰(2/2)
歸根結底,大明先要從諸省新法當中重新挖掘出足夠的錢糧潛力,才有底氣去解決邊鎮積累了百年之久的舊問題。
大戰一起,便是燒錢。
而大戰之前,要讓邊鎮也煥然一新,同樣需要燒不知道多少錢。
燒錢的原因,是因為人。
邊鎮換將,需要機緣,需要原因。
現在,先把備選的人都集結起來了,大同鎮的機緣和原因也到了。
不能急,只能等待戰果。
到後面,可以因功升遷、調任一些人,也可以因罪貶罰、處理一些人。
可這背後,是將士和邊疆百姓因此受難。
朱厚熜的目光再次看向了唐順之、俞大猷、曾銑這些年輕面孔。
他對大同鎮這樣的邊鎮已經忍了四五年,終於忍到了這些新血登台。
該不用再忍了吧?
「只要守住石頭山,他們便繞不到南面!」石頭山上,朔州衛指揮使何勳心情激動,「規矩越來越清楚了,只要沒進到據點兩百步以內,便都是哨探!二十人一隊,都摸出去,別打死就行。你們四十人守在這裡便好!跟本將下山!」
名為攻守據點,實則隨著演習的深入,已經越來越清楚:就是要他們遭遇戰。
在不許打死人的規矩下,狹路相逢便只能靠勇。
肉搏之下,哪有攻方能一人兌兩人的規矩?
「看對面的架勢,必是演習快結束了。」李全禮在石匣堡中眼神亮得嚇人,「按規矩,堡內留夠人就行,民夫壯勇憑什麼不能算守軍?都出去,抓哨探!」
北面古北口南面的寨子裡,仇鸞則很不忿:「這規矩為什麼不提前講清楚?」
他手底的兵是老兵,將也不算慫。
可對面的將,是整個大明選出來的悍將中的悍將。帶著一些新兵,怎麼都干起攔路打劫的勾當了?
也就仗著是演習!當真在野外,他們面對真正的韃靼騎兵,敢這樣不管不顧地野戰嗎?
朔州井坪荷葉山上,李瑾在這裡給他答案。
他看得出來還能戰的這八百多將卒眼神中有些懼意。
這是真的戰場,四面都是真的韃子,戰馬正在揚蹄,嘶鳴聲不斷從各個方向傳來。
又經過了兩天,韃子的騎兵真的全都聚了過來,顯然是下定了決心拿這支敢於出堡迎敵的大明守軍打個樣子,挾勢捅破朔州的防線。
如果這個並無大同方向其他援軍到來、原先守軍也個個龜縮於城池寨堡的朔州仍算一道森嚴防線的話。
「今日可以開炮了!」李瑾大喊道,「擂鼓!」
此前數陣,都只是結陣迎接騎兵的衝擊。
大明將卒或許不擅騎兵衝殺,但應對騎兵衝殺,已經不知攢了多少年的經驗。
李瑾勇於戰,這區區千餘人結的戰陣,至少在之前是守住了那千騎的數次沖陣。
但現在,是數千騎。
片刻之後,騎兵陣中也響起了沉悶的號角聲。
接下來,「忽熱!忽熱!」,那邊數千人的怒吼如同巨浪一般,從數個方向撲來,沖打著這小小的荷葉山。
「別急!」李瑾對身邊的傳令兵說著,「荷葉山這么小,等他們沖近了,馬都靠近了,再放炮!不要一起放,輪著來!」
虎蹲炮那子母炮,應該會讓對面慌亂一點吧?
只要稍微慌亂一點,那就行了。
「尖哨隊,都準備好,隨本將衝殺!」
李瑾的麾下,也有數十騎,都是精於騎射、作為尖哨前出偵查敵情的尖兵。
如今被圍,自然談不上去偵查什麼。
而李瑾竟準備領著他們出陣衝殺。
馬蹄聲凌亂地敲打著這邊土地,呼哨聲鋪天蓋地往荷葉山淹過去,這荷葉山上的大明守軍宛若在狂風暴雨之中,頃刻就能被撲滅。
「……日他娘的!拼了!」
山腰上戰陣的核心,幾個方向一共也就擺了十二門虎蹲炮而已。
炮手望著山底下烏泱泱淹過來的韃子,雙眼血紅。
都到現在,顧不得想別的了,只能跟著那不要命的主將拼命。
接敵的最後時刻,山上守軍也都聽到了李瑾鼓舞士氣的吶喊:「大明萬勝!」
「大明萬勝!」
生死關頭,大家都需要這一嗓子。
「大明萬勝!」
用搏命的心態喊出來的聲音里,令旗揮下,戰鼓聲變了奏,火炮陣地上的小旗官喊道:「第一輪,放!」
炮聲並不密集,但炮聲和這裡兩邊的呼嘯吶喊聲畢竟傳了出去。
離這裡數里的東北面,正奔馳的哨騎聽到了那個方向成千上萬人交戰隱隱傳來的聲音。
「三虎,快回報督台,已經打起來了。其餘人,跟我摸過去!碰到韃子哨探,都除了!」
而荷葉山西邊的井坪堡那裡,擔心韃子騎兵是來攻井坪堡的劉鎧現在不擔心了。
他們是往荷葉山去的,這個訊息劉鎧也收到了。
大同那邊的軍令也已傳來,副總兵林寬率援軍開拔了,正在來的路上。
「五千攻千五……」劉鎧咬了咬牙,「該死的,要是千五官兵盡喪,那便是大敗!留五百人守堡,點兵點兵,馳援荷葉山!」
荷葉山上,李瑾現在渾然沒有懼意,渾身上下都只淌著興奮的激動。
他不是個多愛惜麾下兵卒的將領,有時候甚至堪稱嚴酷,他眼裡只有戰,只有勝。
但難道大明將領,眼裡不該是戰,是勝嗎?
「趁亂出陣,沖一下!」他騎在馬上狠狠一夾馬腹,「都跟著老子沖!」
土默特部騎兵的帥旗所在之處,這支南下劫掠的騎兵統帥愕然看著山上衝下來了不到百騎。
這是幹什麼?瘋了嗎?
眼下,那數十騎就如同一隻弱小的魚兒,要逆流游入驚濤駭浪之中。
但它畢竟泛起了一些漣漪。
「這種炮……」他不關心這點小事,他現在更凝重地聽著那明軍山上響起的炮聲節奏。
跟自己印象中的不一樣。
而後,卻是一騎縱馬來到左近,那人胳膊上還插著一根箭。
「東北面有……援軍……」
說罷從馬上暈倒下來。
「……再沖!難道沒吃飽嗎?」
他也不關心這些,莫非集結了近五千騎,不能先啃下這個荷葉山上的千餘明軍?
遠途馳援的便是疲軍,戰馬再沖一陣便好了。
此刻,在敵軍陣中甩了一個尾、身上也浴了血的李瑾還在猙獰大笑,然後耳邊聽到了東北方向傳來的鼓聲。
「援軍來了!」他哪管其他,嘶聲喊道,「繼續衝殺!」
東北面,不放心林寬行軍速度的王憲帶著千餘標兵正在急行軍。
不僅如此,還令人一邊擂著戰鼓。
「再敲響些!時刻準備接敵!」
荷葉山上,在這個小小的山頭已經固守了七天、口糧將盡的守軍終於聽到了援軍的動靜。
「頂住!再頂住!讓炮再冷一會,頂住!」
大同鎮守將是要錢,但並不想獲罪。
能守住大同鎮,才是他們向朝廷要錢的籌碼。
林寬是走得慢,但他的軍令走得快。
北面,那李鑒雖然是在路上穩妥行軍,但收到了哨探回報之後,兩眼裡突然都冒出了充滿功勞的光。
「快!快些走!」
嘉靖五年冬,北虜寇井坪,乃西路地也。中路參將李瑾曰:「是可視為兩家事邪?」馳兵赴之。時西路參將劉鎧、游擊李鑒兵先至,惶懼不知所出。瑾為申令戒眾,合兵置陣,先據荷葉山。虜數衝突,不為動,最後以大炮擊其中堅,而自督勁騎馳下擊之。虜披靡引去。
密雲那邊演習結束,朱厚熜仍在惦記著朔州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