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攻守之勢異也?(1/2)
第319章攻守之勢異也?
「泉州俞大猷的拜帖?」
從兵部放值後回到家裡的唐順之有些疑惑,一邊拿了拜帖在手上一邊嘀咕:「堂堂武狀元,授職是必定經陛下過目的,那也是武選司的事,為何要拜會我?」
他和俞大猷沒有過多接觸。
武進士們到密雲那邊是和御駕同行的,皇帝既然抵達了現場,他這個演習事宜的實際執行人哪有那麼多空和武進士們接觸?
在唐順之心目中,武進士嘛,雖然會試和殿試也考了些文章、韜略,但畢竟還是以考較武藝為主。
不過想到當時楊一清、王守仁、王瓊他們對自己說的話,以那總參為方向的唐順之還是對管家吩咐道:「你持我回帖,以禮相請,邀他明日夜間過府一敘。」
「……老爺,這位俞狀元還候著呢。」
「什麼?」唐順之一驚,「花廳中不見有客……」
「他知老爺公務繁忙,也沒留下來叨擾,只說在街角茶肆飲茶讀書。老爺既回府,他想必也瞧見了。」
「飲茶讀書?」唐順之愣了一下,隨後笑道,「聽聞這俞志輔有生員出身,不意竟愛書至此。堂堂武狀元拜訪文狀元,更是一直苦等相候,還真不好推到明日了。這俞大猷,來勢洶洶啊,竟用了些兵法。你去請來吧,待我先更衣。」
這自然談不上什麼兵法,無非是因為今年文武同比,武狀元登門拜訪誠心等候,若吃了文狀元家的閉門羹,傳出去那可不美。
唐順之有點奇怪,俞大猷為什麼要跟自己較這個勁?
等他換好了常服時,心裡已經有了一些計較。
走入花廳時,他已經一邊行禮一邊連連告罪:「怠慢怠慢!我放值回家聽聞俞兄還在寒舍之外等候,實在惶恐。你我各為今科文武榜首,若非身著官袍與俞兄相見殊為無禮,真該到宅門親迎的,勞俞兄久侯了。」
「豈敢,豈敢,是我來得唐突了。」
唐順之家中的花廳里,兩個人這次是正式面對面地互相打量了。
密雲那處民宅之中,兩人自然對彼此有過注意,但那都是在人很多的場合。
那時,注意彼此的原因,也僅僅是彼此的身份。
但現在,兩人心裡各有心思,看得就仔細多了。
唐順之今年虛歲二十,俞大猷卻是虛歲二十五了。
他稱呼「俞兄」,又刻意強調不想身著官服與他相見、以免有壓他一頭的意思,俞大猷已經聽明白了。
既表達了對自己的敬重,又表達了他隱隱猜到自己前來有較勁之意。
「聽聞俞兄殿試武試時調度有方,和伱那親衛因對手不同輪番上陣,晉級時名次雖不靠前,此後淘汰賽卻因留有餘力連戰連勝,只最後一場惜敗!」唐順之嘆道,「殿前文試,更是韜略冠絕一眾武貢士。俞兄英姿,若非當時忙著演習之事,真想一睹為快。」
「我與唐主事同科王道思、龔鳴治乃多年同窗好友,聽聞唐主事既奪解元會元,又奪狀元。席間得聽唐主事殿試策文,實在宰輔之才。又聞唐主事與我同科武進士陸炳乃是舊友,另有一身不凡武藝,更得楊總參、大司馬授業傳習兵法韜略。唐主事人中龍鳳,我心嚮往之。實不相瞞,冒昧來訪,便是想厚顏請教一番。」
對答之間,兩人都表現了一番對對方的了解,稱讚了一下對方的長處。
但是唐順之只通過俞大猷殿試武試時的細節來誇讚,而俞大猷顯然對唐順之了解得更多。
著重說知道他也有一身武藝,更是在研習兵法韜略,那句「請教」就目的更明顯了。
「哪裡能稱請教?俞兄是武狀元,殿試策文連楊總參、大司馬、靖國公等人都稱讚不已,我這兩日新撰策文一道,正欲多向兵法大家請教一番。俞兄今日來得巧,你我把酒長談,切磋印證。俞兄且看,我知俞兄來訪,心喜不已,這道策文我已經帶來了!」
說罷便從袖間抽出了一捲紙。
俞大猷一看就很熟悉。
制科進卷,自然不能草就。按這回要求,進卷都要貼好名帖。
現在唐順之展開出來的這篇策文,已經貼好了名帖,俞大猷一看就知道這是唐順之準備的進卷。
他說了是要向「兵法大家」請教的策文,那麼他要考哪一科還不清楚嗎?
俞大猷知道自己的來意是徹底被識破了,不由得起身行了一禮:「唐主事既知我來意,仍以靖國武略科進卷相示,足見光明磊落。我素治易經、習兵法,既見大作,也不惺惺作態了,正欲拜讀!」
「俞兄自謙了!」唐順之認真說道,「俞兄以武狀元出身,授職便是正四品。如今竟願為了制科,先棄了這武狀元授職,足見志向遠大、韜略在心、胸有成竹。陛下既開制科,天下人人考得。我唐順之可不是自恃定然勝過你,想以策文壞你心境。俞兄一看便知,我確是倉促擬就此文,既為進卷,也是上疏。俞兄若能幫著參詳一二,勘誤補漏,你我自可聯名另上一疏,以解君憂。」
從兩人見面開始,一共只兩三個來回。
但就這幾句話之間,什麼都被挑明了。
這下兩人再看了看彼此,忽然一同哈哈大笑了起來,頗有惺惺相惜之感。
一個是知道了對方之強但仍舊「直搗中軍」一般登門拜訪想探探「敵情」的,一個是頃刻間就想通了客人來意隨後就灑脫應對切磋的。
從一開始讀書人之間仍舊要保持一點禮數的矜持,到現在如同武人一般直來直往有話便說的坦率豪邁。
唐順之見俞大猷開始低頭看起來,一邊喝著茶一邊頗為欣賞地打量他。
雖然高中狀元還是今年春的事,但到了這嘉靖六年將至之時,京城誰不知他唐順之前途無量不可小覷?
且不提什麼楊一清王守仁傳授兵法了,光是能夠連中三元,古往今來幾人能做到?
俞大猷能輕易知道唐順之這麼多事情,消息來源自然是他說的王慎中、龔用卿等人。
唐順之本就非常自信,雖然經陸炳點破了一些事情、發現皇帝對他更加自信之後反而有些心虛,但唐順之很清楚對於有志向考靖國武略制科的俞大猷來說自己是何等強敵。
但他還是有勇有謀地來面對自己了。投帖拜訪禮數在先,他自然不是來挑釁的。他是來搞清楚敵情的,以便下一步做決定。
正四品的授職當真不香嗎?若是再奪武制科魁首的希望渺茫,他會另有一個選擇。
目標性是很強的,審時度勢,不一味硬碰——他在殿試時武試排名能比會試更高,不就是因為懂得這些嗎?
這等人物,將來自己若為軍務總參,是一定要能使之心服的。
俞大猷看得冷汗都快出來了。
因為他看出了差距。
也許這道策文當中,真正兵法韜略的部分還稱不上多麼神異,但是人事、錢糧、夷政、軍器……邊鎮那些將官、商人、兵卒、文官胥吏之間的戰時安排……北元各虜酋之間的立場、利益和可供利用來行離間之策的政治理解……
這哪裡就是一篇進卷?這就是對朔州大捷之後的戰局推演,對朝廷應對之法的建言策,更是對一場可能的大戰提出的作戰方略。
俞大猷那天是在大街上親眼看到還未送到宮中的露布飛捷的,他算了算時間。
就這倉促的三日裡,唐順之寫出了這樣一篇文章。
他白天還要去兵部上班!
俞大猷一直低著頭看,因為他還沒調整好情緒抬頭面對唐順之的眼神。
許久之後,才皺著眉頭抬頭望向唐順之:「唐主事既言那虎蹲炮可以之為陣,為何又要以長槍為主、演練這鴛鴦陣?」
「……走走走,你我先切磋一下武藝,我練的便是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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