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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帝師痛斥天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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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孚敬自不用說了,但他也能夠很快就接受黃佐的提醒而不心中有氣。

都不是簡單人物啊。

……

「他為什麼被刺死,我不知道。」

鎮江府內,五官緊湊、鬍子雜亂的桂萼總透露著一種讓人看了想給兩拳的挑事感。

他用小小的眼睛看著翟鑾與朱紈:「我任丹徒知縣時,知府並不是他。我在丹徒只做了一年多知縣,所知也不多。」

翟鑾和朱紈只覺得他桀驁的眼神裡帶著些不信任。

「欽命浙直總督召你來,是請你協助查辦欽案。」翟鑾看著他,「你其時為何屢次觸犯上官?」

桂萼很淡定地說道:「我脾氣差。」

翟鑾、朱紈面面相覷:這一點我們已經感受到了。

但桂萼擺出一副「你叫我來我就來,但你問什麼我就不知道」的架勢,翟鑾和朱紈一時之間也沒辦法。

「在湖州武康任知縣,也是因為脾氣差才屢次觸犯上官?」

「我脾氣確實差。」桂萼嘴角的一絲微笑藏在鬍子里,眼睛裡露出一些狡黠。

三個人就這麼暫時僵持在這,張子麟並不知道他安排下來的一個查案分支,現在竟是歷史上的兩個內閣大臣和一個封疆大吏暫時打著排位升級。

目前的三人都還比較菜。

還是朱紈先開了口:「子實兄,後學末進奉督台之命來到鎮江,第一件事便是督辦剿匪。數日訪查下,長江水匪多涉私鹽。不用細思,江南上下恐瓜蔓牽連,出淤泥而不染者少。我觀子實兄脾氣,不似前輩們所言和光同塵之輩,可是因此屢次觸犯上官?」

桂萼收斂了一點眼裡的狡黠,但還是帶著警惕審視著朱紈。

「子實兄恐不知曉,我本蘇州府人。家父昔年是景寧縣教諭,便因同僚構陷被罷官,其後更是百般迫害。家兄不忿怒而襲官,我出生三日便因作亂牽連舉家入獄。」

朱紈平淡地說出這些,連翟鑾都不由得看了看他。

桂萼沉默了下來,凝重地看著他。

朱紈行禮作揖:「東南殺官,陛下震怒。督台奉命南下,此正澄清東南吏治之機。子實兄一生所學,豈因屢逢小人便退隱山林?助督台破案,督台必舉薦子實兄,不再只是小小知縣處處受上官挾持刁難。」

「子純賢弟此生何志?」桂萼突然問。

朱紈平靜地說道:「江南勛戚官紳之多,里役雜泛盡歸艱難求活之民。天災人禍,時有流離。弟無大才,唯願盡心竭力,守土安民。」

桂萼小眼中精光一冒,隨後站直了一些,理了理襟袖作揖行禮:「失敬!」

然後才看向翟鑾:「郎中大人,陛下雖震怒,這東南之事盤根錯雜,督台大人恐難以解開。殺官嘛,這東南每年老死、病死、失足落水而死之官員吏卒還少?我昔年若不是脾氣差一點,恐怕也早就死了。此次公然殺官,更有知府、巡按,顯然大網已成。然據我所知,這東南官紳撈錢的膽子是有的,這種膽子還真沒有。這織網之人,恐不在東南。督台窮其功於東南,恐怕南轅北轍。」

……

「陛下還記得臣那時在王府中所說嗎?」修養了近兩月的周詔終於身體見好了,被召見到乾清宮之後就說起他最關心的事,「家父昔年任廣東瓊州府樂會知縣,海寇為患。其時海防道不剿,如今看來,海商海寇與廣東勾連日久。家父守土有責卻不能不管,募了鄉勇設伏打了一場勝仗,半月後就遇難了。」

年近八十的周詔回憶著當年舊事,眼裡含淚。

「家父是在督造山道途中遇到急坡落石的。瓊州府雨多林密,其時並無大雨,山石如何會鬆動?然滾滾大石自山頂傾瀉而下,家父與十數役夫、吏卒不得全屍。」周詔凝重地說道,「雖無明證,然海禁國策下,敢於出海者皆可亡命!陛下入京,氣吞萬里,然臣返京途中聽聞陛下命欽差攜天子賜劍南下,焦慮攻心!陛下,急切了!」

縱然是袁宗皋,也做不到像周詔這樣用偏「訓斥」的語氣跟朱厚熜說話。

一來他畢竟離開了王府好幾年,錯過了皇帝從童年到少年時最關鍵的幾年。

二來,他年齡沒有周詔大。

年近七十七,從心不逾矩。周詔無欲則剛,對皇帝只有純粹的關心。

朱厚熜沉默著,過了一會才回答:「朕一道聖旨驅逐葡萄牙人,數百將士因之捐軀,朕實在自責……」

「陛下愛民如子,是天下之福。」周詔長長嘆了一口氣,「好在陛下此前盡展胸襟氣魄,略收中樞人心,又借兩派相爭之勢懾服了朝堂。如果不然,張孚敬雖刀快,兩廣早已大亂!這一次,本就險之又險!看似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實則若所託非人、若中樞有一二人暗藏心思假意麻痹,事則有變!」

「……朕受教了。」

周詔說的是沒想到張孚敬那麼果決那麼勇,也沒想到國策會議設立之後兩派相爭會那麼微妙地形成了暫時默契。

在周詔看來,這始終稱不上穩妥,反而是「急切」的表現。

「再令天下官員吏卒上《論海策》,殊恩拔擢新進之士,更是又增險勢!」周詔語重心長地說道,「臣自幼長於海邊,深知海疆之利。百年禁海之下,沿海多少官紳大族以此為立族之基?彼輩早已因此成勢,只願沒有絲毫變化!如今雖只是論之,尚未變之,卻已經足以令一些人不安。再有居心叵測之輩挑撥生事,彼輩被裹挾之下,已無退路!」

朱厚熜緊鎖眉頭。

周詔誠懇地說道:「陛下!您初登大寶,來日方長。眼下您最該盯著的,不是兩廣,也不是東南,更不是邊鎮,而是藩王啊!只需二三年,陛下大勢自成!徐徐拔擢新進,從容布置,此方為上策!有心人,只盼著陛下急。中樞變化之劇,彼輩喜聞樂見;新進升遷之速,彼輩喜聞樂見!地方無所適從,彼輩喜聞樂見!」

「只要再多上一點火星,天下暗流涌動,彼輩可乘之機就來了啊!自陛下與群臣大禮之爭起,彼輩必已因此開始謀劃!日精門之火為始,繼以屯門之敗,東南殺官!處處羅網,意在大位!臣請陛下明鑑,萬勿因中樞咸服之象輕忽之!」

周詔一口氣說完,隨後咳了咳。

黃錦和朱清萍聽得擔憂至極,不由得看向皇帝。

朱厚熜站了起來作揖:「謝周師教誨,朕必慎之又慎!」

周詔欣慰又難過:「勛戚乃天家柱石,雖多無能狂妄之輩,陛下又何須此時便降等、除爵、奪產、訓誡?等幾年嘛!仲德公為何不直言勸諫?」

他話里話外,倒開始怪起袁宗皋來。

朱厚熜聽周詔說得這麼直白,也不由得不懷疑起自己來:難道是真的飄了?真的太急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有耐心了,只在海洋方面的暗子確實是急了些,那也是責任心驅使的不得已。

周詔數落了一句袁宗皋之後就氣鼓鼓地看著朱厚熜:「勤政自然是好的,但議政議到深夜是何道理?陛下如今緊要大事是養好身子,早日大婚誕下皇子!此事勝過陛下數條大計!」

帝師痛斥天子,朱厚熜頓時有點麻了:合著我現在不論如何英明神武都抵不過早點生個大胖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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