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狂風起於南(2/2)
那個熟悉的地方,現在的四個大學士恐怕都在心裡左思右想吧?
就讓他們繼續費心費力吧。
梁儲嘴角帶著一抹淺淺的笑意,過了奉天門之後往裡走著。
禁衛的精氣神,似乎比往年間要強了那麼一絲。
梁儲也不知道這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又或者已經多日沒見到禁宮中的莊肅氣氛。
「在中圓殿?」到了乾清宮門口,梁儲有點意外地問高忠。
「陛下散朝後,如今午前都是在中圓殿。」高忠乖巧地引路,「梁公請。」
到了中圓殿門口,梁儲先在門口外面緩緩地跪下了:「罪民梁儲,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進來吧。」
有些許生疏的聲音傳來,梁儲謝恩之後慢慢起身,抬腳邁入了中圓殿。
抬眼看去,只見不遠處的皇帝已經換上朝服,看著他就朝旁邊指了指:「坐。」
他指的是那十八把交椅之一,梁儲立刻又下跪:「罪民不敢。」
「沒舉行國策會議時,這就是御書房裡的一把尋常椅子。就算正在舉辦國策會議,若有空位,起居注官也坐過。」朱厚熜笑了笑,「你至少是擁立、迎立朕的老臣,坐一坐,無妨。」
梁儲直到此刻,心裡其實才把真正在意的事情稍微放鬆了一些,再次謝恩之後才走了過去。
看到嚴嵩、劉龍坐在對面,他先欠了欠身,這才坐了半個屁股到一張椅子。
剛沾了椅子,他又站了起來:「罪民特奉旨前來歸還陛下賞賜,陛下所賞寶印在此。」
朱厚熜看著他彎腰捧在手上的那枚閒章,但下面又分明有一份摺子。
「還有一封給朕的辭疏?」
「蒙陛下隆恩,讓罪民免於有司議罪、得以骸骨歸鄉,罪民感激涕零。」
朱厚熜朝黃錦點了點頭,黃錦把東西拿了過來之後,朱厚熜打開了那個摺子。
不再是朝臣上的奏疏了,這摺子外面沒有貼什麼條目。
中圓殿中安靜下來,朱厚熜靜靜地看著他寫的東西。
嚴嵩在猜測,劉龍在緊張,而梁儲靜靜等著。
朱厚熜面不改色地看完了這封摺子,許久之後才長長嘆了一口氣。
嚴嵩和劉龍不由得看向了他。
接下來會說什麼話?這也是可以記到起居註裡的。
「若無今日情勢,你會對朕說這些話嗎?」
梁儲離開座位跪了下來:「罪民只恨生不逢時,熱血漸涼,以致蹉跎一生。」
「是是非非,真真假假……也罷,朕又何須計較。」朱厚熜沉默片刻,忽然說道,「看在這番話的份上,雖只月余,總算是君臣一場。這枚閒章還是留著,權且留個紀念吧。」
梁儲抬頭時老淚縱橫:「罪民叩謝陛下恩典,感激涕零,無以為報。」
「這便啟程返鄉吧。連毛澄朕都命人禮送回鄉了,你這擁立、迎立之臣也自當少些舟車勞頓。」
於是又是一番謝恩,梁儲就這樣辭別了皇帝。
劉龍:???
但梁儲還是留下了那枚閒章的事,如果讓另外的人知道了,嚴嵩和劉龍就是首要嫌疑人!
劉龍頓時埋頭整理今天的奏疏。
啥也沒看到,啥也沒聽到。
起居註上只有一筆「梁儲辭陛」。
京城仍舊平靜無波,這一天的午後,錦衣衛安排了兩個校尉隨梁家一起南下了。
而這一天,來自北京的旨意也到了梧州。
這裡是兩廣鎮守太監、兩廣總督府的治所。
廣東、廣西是帝國邊陲,這裡情況複雜,歷經多年之後,已經和其他省不同。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提刑按察使司之上,還有三堂:總鎮太監、總兵官、總督。
旨意是驅逐屯門島上的弗朗機人,扣押此前自京中遣環的弗朗機貢使團解送進京。
總鎮兩廣太監傅倫、總兵官撫寧侯朱麒、兩廣總督張臬接旨後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讓王子言去做吧。」朱麒建議。
張臬點了點頭。
就是有一點讓他們很疑惑:這件事……明明不大,為什麼要發到兩廣三堂來?
直接發到廣東三司不行嗎?
夏日裡,他們感受不清楚從北方刮來的凜冽寒風。冷熱交鋒,這南海之濱已然勢必醞釀出一場大風暴。
而此刻的京城,經過廷推,四個閣臣備選名單呈到了朱厚熜面前。
各一正一陪,只等他勾選,就有兩人將走向文臣的最高峰。
這名單出爐的過程,廷推當場自然已經是結果,其後的角力、交換,朱厚熜也知道一些。
有資格列席廷推發表意見的,除了內閣大學士和六部尚書之外,還有各部侍郎、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國子監祭酒。
最終,兩正分別是石珤、孫交,兩陪,則分別是張子麟、賈詠。
朱厚熜笑了笑,硃筆一勾,人選就定了下來。
朝堂架構已經定下來,人選是什麼人其實並沒有那麼重要。
哪怕王守仁是不是能在紛紛入京的群儒中突圍,也不那麼重要。
大風,是從南面過來的。
石珤、孫交入閣的次日,連續三道聖旨轟動京城。
聖旨是先經六科的,夏言正準備去武樓參加裁撤冒濫及重設三大營國策推行會議,就聽同僚們議論紛紛。
「奏策有功,便能這樣一步登天?」
「賜侍讀,升戶部廣東清吏司郎中,兼御書房行走?」
夏言忍不住問:「誰啊?」
正六品的侍讀銜,正五品的戶部郎中,這都不算什麼。
但御書房行走不是還沒到下月初的辯出才思敏捷者、以之作為御書房首席備選嗎?沒被選中的才會得到御書房行走這個差遣啊。
兵科某給事聽到夏言的聲音,恭敬地回答:「新科探花郎,觀政戶部的張孚敬。」
聖旨已經發往戶部,在戶部堂官和其他同僚震驚不已的目光中,張孚敬熱淚盈眶地拜倒在地:「臣張孚敬!領旨!謝恩!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手裡捧著三道聖旨,明晃晃的讓其他人覺得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