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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大明財稅制度草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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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皇帝而不是重臣,所以他先需要一個能領會意思、認可方向的中樞。

做到了這一點,天下就不會真的亂起來。

已經看到了帳法部分的王瓊、楊潭、孫交都瞪大了眼睛。

都是老戶部尚書了,他們感覺自己在看一種很新的東西。

但又很有道理。似乎聽說過,但沒這麼完整、細緻。

王瓊不禁再次抬頭看了一眼皇帝。

朱厚熜讀懂了這個眼神:原來您是真的懂帳啊……

御膳房收到了今天國策會議將開上許久的消息,他們在準備午膳。

高忠帶來了新的茶水糕點。

張璧看著十八位參預國策會議之臣埋頭讀書,卻不知道他們看什麼看得那麼入神又表情各異。他只看到李充嗣偶爾抬頭看皇帝時,眼神就像見了鬼一樣的驚駭。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甚至張璧都請示後又去了一趟官房。

直到將近午時,皇帝才開口:「參考完善朕這草案,定下來新法最終目標及分階段步驟目標之後,再制定新的官吏待遇法。現在卿等於這草案有何疑問,朕會一一解答。」

還有官吏待遇法……毫無疑問,那是用來中和新法矛盾、安撫和分化士紳階層的。

張璧拿起了筆:三個御書房伴讀,兩個坐那裡動嘴,動筆的只有他,今天手要麻!

「……陛下。」楊廷和心情複雜地開了口,「這……草案,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

古往今來那麼多大佬的名字,朱厚熜就不能說了。

他只是笑著問:「朕說了是朕深思熟慮之下略有所得,楊閣老,伱這感慨太假了。」

楊廷和表情糾結:我真不信!到底誰?

心態有點小崩。涉及這樣全面的一套想法,他這個內閣首輔竟然完全不知道!

陛下暗中有人!

「……此中諸法,有許多未免駭人聽聞,臣驟覽之下,還未全然貫通。」楊廷和只覺得到處都是疑問,可要是全問出來,顯得他很呆。

但大家跟他的感覺其實差不多。

「不急,廣東要清丈完所有田土,還有足夠多的時間,君臣之間慢慢切磋。」朱厚熜笑眯眯地看著他們,「誰先問?」

「……陛下。」王瓊有點意味深長地問道,「皇明記、市舶司……是否都照此複式記帳法記帳核帳?」

朱厚熜笑得更開心了:「正是如此。每筆交易,必存於兩本帳之中。其交易結果,或記錄於借方帳冊,或記錄於貸方帳冊。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在記帳上繁瑣一點,總好過有人在帳冊上可以更輕易地做手腳。」

王瓊牙縫裡都冒著涼氣。

現在只是在皇明記和市舶司這樣記帳,那麼核帳時,很難單獨有一邊被做了手腳而另一邊很難發現。

怪不得這麼利落地把市舶司交回到朝廷序列里,在這等著呢?

而且將來呢?假如推行全國、推行所有衙門……財帳管理要變天了。

可是,沒法否認這種記帳方法比現在的方法更能實現「管住錢」的目標。

問題在於……許多事,是不想、也不能管得那麼死的。

帳法部分,在這本冊子裡所占的篇幅最小。

同時,也最讓人挑不出毛病。

它的難處只在於如何能推行下去而不受地方抵制,以及……

「陛下,此帳法之繁複,恐怕不經用心研習,難以掌握。而且,將來天下不知多少人需要研習精熟方可推行。」楊潭也心情複雜地順著這話問下去。

「這記帳之法,朕已於內臣之中教會了一些,並於內宮各衙各庫間試行了一段時間。內書堂如今必須教這記帳之法,將來朕的慈幼院也會教這法子。」朱厚熜提醒他們,「廣東五年觀其成效,所以不必擔心,從廣東開始慢慢培養精於此帳法之官吏。其法並不難,記帳之人只需遵守要求而已。內臣都能學會,其他人又豈能學不會?至於舉人進士出身之官員,更沒道理學不會。懂此法,總不至於輕易被胥吏欺上瞞下。」

他鄭重說道:「反倒是記帳之時,怎麼避免雙方做出真假兩套帳。以如今核帳往來之路程、核帳之繁複,再考慮迎來送往及賄求可能,這些是關鍵。慢慢思索,繼續完善。一個一個來,卿等於錢法如何看?」

「……」

楊廷和只覺得古怪。

這好像是社學課堂,初學之人一肚子疑惑,先生耐心釋疑。

他連漏洞都考慮到了,就算是從什麼高人那裡學到的,那也得學很長時間吧?

皇帝的動向……他們也清楚啊。

主要召見入宮的,大部分都坐在這裡呢。

難道那高人竟是個太監?

膀胱局就此切換了模式,不是熬老頭,而是老年學習班。

朱厚熜本身不是各領域專業的,但他至少能說得出一二三四五。

如今金、銀、銅、鈔、布……各種各樣交易物的存在會帶來哪些問題,寶鈔一壞再壞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有必要統一錢法,應該怎麼來管……甭管現在可不可行,他只負責先講理論。

國初為什麼要定下各種戶籍分別?如今軍屯產出都需要輸送糧餉補充、準備募兵之後還需要專門的軍戶嗎?戶籍不卡死,只靠錢糧供應能不能滿足保證兵員、匠人、徭役的人力?

因此還是需要很多錢,那麼從海貿行開始,把轉運的加耗支出、徭役僱工支出漸漸由商行承擔,把經商的限制制定好,把稅率和帳目都制定好,甚至把朝廷中央包括宮廷採購這些最大客戶都納入到商稅體系裡面去,商稅的規模能達到多少?

然後這採辦法、庫法、預算決算法,在帳法的支撐下,能不能夠更有效地管住節流問題?

如果老百姓的徭役負擔能減輕,那麼逃籍之人會減少,人丁增多之後田賦及其他稅收又能多多少?

最後又回到錢法,如果通過帳法統計,知道大明有多少銀錢流動,那麼有沒有可能評估出資金規模,穩住陛下所說的寶鈔信用?

這是很系統的一套東西,大量的細節需要結合當前的實際。

但確實如朱厚熜所想,其自洽性和理念是讓他們腦洞打開、有如接觸到新世界的。

他也已經想通了,一個人的頭腦是不夠用的。

作為皇帝,他不用解釋這些東西從哪來,理念先傳達出去,借眾人之力完善。

既是探討,也是篩選。不懂的、不認可的,終將被他淘汰。剩下的人,才是幫他去執行將來新法的班底。

「最難之處,始終在於將來田賦以外的一些稅目,能令士紳也依律上交。若家境殷實之官紳,考績之下,這點稅款倒也不足為慮。只是為官之初,俸薄而支用多;貪慾難填之人,也總會有。」朱厚熜站了起來,「先用午膳,隨後再議。如何定下官吏待遇之法令廉潔奉公之人不用憂慮生活,如何使寧願花銀子上下打點捐名的士紳交稅,還有銀錢流動之法,盡可放開思緒,通盤考慮。」

士紳花錢少嗎?很多,就像陛下說的,上下打點,迎來送往,地方捐獻,經營關係。

可是讓這個群體也交稅……這一點,其實並不是沒人提過。讀書人之中也有當真胸懷天下的,這樣的提議,之前還真的有人提過,他們並不陌生。

這次是陛下提,意義截然不同。

但陛下也說了,這只是他胡亂思索之後的想法。最終新法定下來是什麼樣的最終樣貌,大家還有足夠多的時間商議、改變、完善。

所以還要考慮到方方面面,去想這一整套的東西。

一直說什麼牽一髮而動全身,那現在那全部頭髮和全身都先摸索一遍吧。

這頓午膳,眾人只覺得頭皮發麻又發癢,似乎腦子又在生長。

還沒法融會貫通,還理解不了其中所有精義,但知道這是再開新天。

皇帝現在也考慮著,這新天地里,幫皇帝打理天下的勛戚官紳們應該如何給予足夠的激勵與動力。

所有的癥結,他都決定放在錢字上,好好理一理。

至於皇明祖訓?

雖然知道你不在乎,我們其實也不在乎,都是看情況拿出來說說。

但沒想到你這麼不在乎。

吃飯的眾人不由得偶爾偷看一下皇帝。

你真的是太祖皇帝的子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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