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這朝會不開也罷(2/2)
朱厚熜笑了笑:「看來看去,再加上查了四天的帳,朕的感受是:朝中沒一個好人,我大明要亡啊。」
剛才還在交口稱頌的文武眾臣這下都跪著起不來了。
不知為何,楊廷和卻沒來由的一陣輕鬆:果然。
他就知道一定會有么蛾子,這不是準時來了嗎?
說朝中沒一個好人這種話,楊廷和倒並不覺得多可怕:危言聳聽的事,他見得多了。
新君在百官之前第一次公開議論國事就是這句話,而且點到了查帳,有些人內心卻不免惴惴不安。
他們畢竟不像楊廷和幾人與皇帝已經打過幾回交道了,對於皇帝的印象還淺。
朱厚熜示意了一下張佐:「朕做了個統計。這段時間你們的奏疏里,朕讓人把你們說得多的詞都摘錄了下來,張佐,念給大家聽聽。」
「奴婢遵旨。」張佐打開了手上的一張紙,走上前朗聲說道:「奉陛下旨意,摘錄群臣奏疏辭句,計數如下:」
「……小人,計九十三次。」
「黨附,計八十八次。」
「助逆,計七十九次。」
「蒙蔽,計七十四次。」
「江彬,計六十八次。」
「權奸,計六十一次……」
張佐就這樣脆生生地念出群臣奏疏中的高頻詞彙,聽的人沒見識過這樣的表現手法,一時都有點懵了。
這些只是高頻詞彙,但他們對朝堂都是有了解的。從某些詞出現的頻率,那自然指向三大重要的話題:朝臣爭鬥、宸濠之亂、宦官亂政。
沒聽王瓊和梁儲也出現在了高頻詞彙里?
等張佐念完,朱厚熜指了指一旁那麼多奏疏:「四位閣臣,六部尚書及堂官,內臣顯宦……被各人指名道姓彈劾的幾乎全囊括在內。在你們口中,個個論罪當誅。朕四天來看的奏疏,七成都是清除奸佞、黨同伐異、人事紛爭,二成是具體國事,這國事當中也只有寥寥數人拿出了個人方略。朝堂之上,一貫如此嗎?」
沒人回話。
朝堂之上,確實一貫如此,絕大部分的精力都是在彼此爭鬥。
這裡是帝國中樞,不同的人在同一個位置上,自然會起到截然不同的作用。
難道說任人用事不是最大的國事?
至於說其他國事,那不是一直有成例,也只是先憑個人能耐去出言建策,定下了方向和督辦之人,讓下面的人去辦不就行了嗎?
何況此時是撥亂反正的時機,新君繼位,本就會經歷這樣的風雨。
現在,人人都在揣摩著皇帝說這話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都起來吧。」朱厚熜看著謝恩起身的他們,「朕小時候在安陸聽到鄉民議論,說當官的啊,拉出來排成一排,全砍了或許有冤枉,隔一個砍掉一個就幾乎都是罪有應得。楊閣老,對此言論,你怎麼看?」
楊廷和被點了名,不得不站出來對皇帝突然說這些話進行駁斥:「此等愚民無知言論,陛下何須記在心上?」
「愚民?無知?」朱厚熜冷笑了一聲,「那麼朝臣們多年苦學,總不算愚民、無知了吧?在爾等奏疏中,我大明百官確實絕大部分都有罪啊,這不正說明了百姓見解之正確?」
「陛下,百官有罪無罪,有司自當依律核查。」楊廷和當然是知道朱厚熜話里陷阱的,他也有答覆,「兼聽則明,還望陛下以國事為要,審慎處置。」
朱厚熜點了點頭:「如何審慎處置?」
「當如陛下登極詔書所言,先清除奸佞、裁撤冒濫;再遠離小人,臨朝聖裁。勸學開科,任用賢臣;廣開言路,澄清吏治;薄徭輕賦,施行仁政;君臣相佐,再致中興。」
不論朱厚熜曾如何評價「弘治中興」,楊廷和的思路是不會變的。
他現在說的,也代表大多數文臣的利益。
總而言之,不要折騰,讓他們這些「賢臣」來代為牧天下。要親自和賢臣們打交道,聽賢臣的建議治理天下,不要被小人攛掇著窮兵黷武、大興土木、勞民傷財。
全是老套路,多少年以前堯舜聖君在位時就是這麼幹的,君臣窮盡一生的目標也只不過是回到過去傳說中的時代。
朱厚熜輕嘆了一口氣:「這朝會若是一直如此說些虛的,那麼以後不開也罷。」
楊廷和大驚失色,其他重臣也好不到哪去,頓時又全都跪了下來。
「陛下!何出此言?歷朝歷代,君王勤勉視朝則天下大治。如若不然,則奸佞橫行,百姓罹難。臣之言有何不妥,竟令陛下有此謬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