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評「打虎將」(1/2)
且說那《三國》、《水滸》,最早都是話本,演繹於口頭,便是後來的評書。
評書有個評字,乃是評議事理。按當今閱讀標準,大約類似於夾私貨。
有時寫到某人、某事,有感而發,不免多加幾句評論,或就背景進行些解讀、挖掘,有的書友以為不美,有水文之嫌,筆者細思,亦以為然。
今日寫到李忠,一時興起引申開來,忽然想到:噫,此水文也!
思來想去,不如別開小章,不入正文——同好者可以品鑑,不喜者跳過,亦不影響故事節奏,豈不妙哉?
言歸正傳。
說李忠此人,了不得也!
他是「九紋龍」史進史大郎的師父。
史進隨李忠學的棍法,王進一言以蔽之:「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陣無用。」
看官要問:似此之輩,了不得在何處?
列位尊兄,此人之了不得,宋朝那些好漢看不大出,要到後世我輩,方能感同身受。
他了得便了得在四個字:自知之明。
這位李忠,雖然綽號「打虎將」,卻不是將門子弟,亦不是富家少爺,也不曾開黑店、做私商,只是個走單幫演武賣膏藥的普通江湖人,行里話叫「挑將漢」。
江湖中的好漢,多少都有些傲氣、脾氣,唯有李忠,格外收斂,忍讓。
譬如魯智深,對待史進,極為客氣——
先是禮貌稱呼:「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麼『九紋龍』史大郎?」
又是加以恭維:「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似聞名。」
繼而誠懇相邀:「你既是史大郎時,多聞你的好名字,伱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
然後二人親親熱熱,挽了胳膊便走。
及遇見李忠,態度便有不同。
先還客氣:「既是史大郎的師父,同和俺去吃三杯。」
可是李忠正工作呢,便推辭道:「待小子賣了膏藥,討了回錢,一同和提轄去。」
魯智深便有些不快,話也橫著出來了:「誰耐煩等你?去便同去。」
李忠好生解釋:「小人的衣飯,無計奈何。提轄先行,小人便尋將來。賢弟,你和提轄先行一步。」
這一句話,便是普通人的自知了,「小人的衣飯」,「無計奈何」。
還有些謙卑,魯智深乃是本地軍官,在江湖上也有聲名,李忠下意識也是想要結識的——這個想法,後來也一直存在。這是普通人在較有上進心時,下意識結交高端人士,編制人脈的一種態度。
但是魯智深並不理解普通人的無奈,他是太過磊落坦蕩的奇男子。當下「焦躁起來,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便罵道:『這廝們夾著屁眼撒開,不去的,洒家便打。』」
這個『不去的,洒家便打』,是說李忠的觀眾,隱隱也有些說李忠的意思。結合上面語意,便是:去便同去,不去的,洒家便打。
喀嚓!魯提轄就把李忠好容易圈起來的場子給砸了。
李忠很生氣啊。但是呢,「李忠見魯達兇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
好急性的人,婉約的批評一句,婉約的表達不滿,給自己找個台階兒。但是聽在魯提轄耳朵里,大概是誇獎。
接著喝酒引出了金翠蓮,翠蓮受了鄭屠欺負,魯智深擁有「見義勇為」和「婦女之友」兩大光環,自然要伸手,他做事仔細,干鄭屠之前,要先保證受害人安全,便要湊些盤纏,讓翠蓮父女離開此地。
可是自己只帶了五兩銀子,便問史進借錢,說明天就還你,史進也大方,喀嚓掏出了十兩銀子,話也敞亮:「直甚麼,要哥哥還。」
魯智深大約覺得不大夠,又問李忠借,「看著李忠道:『你也借些與洒家。』」「李忠去身邊摸出二兩來銀子。魯提轄看了見少,便道:「也是個不爽利的人。」
然後魯智深就只給了金家父女十五輛,剩下二兩「丟還了李忠」,這個丟還,我理解是順手扔在桌上。
這個舉動是十分不禮貌的,這要擱老槍的脾氣啊,咔就站起來走了,但是李忠沒有,「三人再吃了兩角酒」,這才散了。
沒必要討論以李忠的身份、職業、能力,拿出二兩多銀子多還是少——其實我以為是不少的,同樣是賣藝人,宋江給了薛永五兩銀子,薛永感激的恨不得命都給他。
只討論魯智深對他的態度,肉眼可見的三個字,瞧不起。
那麼李忠為啥要忍讓呢?自知之明。
他知道,吃江湖飯,最重要的是認識人多。但是以他本事,結交魯智深這種江湖大豪,他又不是林沖、史進、楊志,就只能擺出低姿態。
這樣的好漢,一點也不痛快,就像老槍當年給客戶提案,客戶啥也不懂還出言不遜時,老槍笑眯眯給他解釋的情形。
其實誰不想給他一飛腳呢?
給他一腳,是江湖,是快意恩仇的江湖,不給他一腳,也是江湖,是小人物的江湖。
過了一段世間,李忠第二次見到魯智深。
這時候他已經不是「挑將漢」了,是桃花山的山大王。
按李忠自述:「小弟自從那日與哥哥在渭州酒樓上同史進三人分散,次日聽得說哥哥打死了鄭屠。我去尋史進商議,他又不知投那裡去了。小弟聽得差人緝捕,慌忙也走了,卻從這山下經過。卻才被哥哥打的那漢,先在這裡桃花山紮寨,喚做『小霸王』周通。那時引人下山來和小弟廝殺,被我贏了,他留小弟在山上為寨主,讓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這裡落草。」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