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勸你善良(2/2)
富弼翻了翻文案,抬頭問道:「在你這份法案中,其中有寫到,如相國寺、糧鋪等寺廟作坊,會根據特殊情況,給予一定豁免。」
張斐點點頭道:「是的,就拿相國寺來說,因為相國寺是要養很多人,五百石糧食顯然不夠,故此我會根據他們的情況,去提高起征的額度,但目前還在評估中,由於這是屬於特例,我們打算先通過法案,再去進行調整。
至於糧鋪的話,情況是比較特殊的,我們也會他們的具體情況,給予相應的豁免,比如說,一家糧鋪,一直在穩定的向百姓出售糧食,沒有進行任何糧價操縱,也沒有幫人去逃避懲罰性稅,那我們將會對他們的存糧進行豁免。
不過根據我們的調查,這種情況是極少數的,若不惡意炒高糧價,糧食一般還是能賣得出去,不會出現滯銷的情況。
又比如說會遇到一些特殊情況,他們有可能從外地買來糧食,剛好在秋初抵達,這當然也是要豁免的。
但是這些豁免,都必須經過嚴格的調查。」
回過神來的司馬光,聽到這一番話,再度開口道:「你這設計的太過複雜,能否執行好?」
富弼也是點點頭,對此表示懷疑。
又提高增稅額度,又是給予豁免,這種複雜設計,將會產生太多漏洞,弄到後面,可能又變成與民爭利,亦或者將負擔轉移給百姓。
張斐道:「關於這個問題,我是有請教過稅務使的,他給我的答案就是,將罰金增多一點,其它的都不是問題。」
司馬光問道:「是嗎?」
張斐點點頭,「稅務使是這麼說的,我沒有理由不相信他們。」
司馬光聽罷,向富弼道:「富公,這必須得傳稅務使上來問問清楚。」
富弼點點頭,「傳稅務使。」
過得一會兒,只見邢工來到庭上,跟所有稅務使一個德行,都是一張木有感情的面癱臉,嚴肅之中,又帶有一點點囂張,令人打心裡就討厭。
司馬光問道:「稅務使,張檢控是否有就這倉庫稅向你請教?」
邢工點點頭道:「有得。」
司馬光又問道:「那你是如何答覆他的?」
邢工道:「我要求將罰金增多一點。」
司馬光問道:「為什麼?」
邢工道:「因為根據張檢控所言,這是屬於增加的懲罰稅,而不是屬於常規稅,這會增加我們稅務司的負擔,要額外分配人去調查,而我們稅務司主要依靠罰金來維持。
此外,這種性質的逃稅,一定會是故意的,罰金也理應提高。」
非常直接。
你讓我加班,你不加工資,誰會願意干啊。
要是別的官員這麼說,一定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太勢利了一點,但是稅務司的話,大家都已經習慣了。
關鍵還是稅務司為朝廷創造太多收入,還不增加朝廷的負擔。
司馬光也懶得就這個問題跟邢工糾纏,誰讓你偷稅漏稅,還被抓住,這怪得了誰,罰你一點錢,算是不錯了,問道:「所以稅務使並不認為,調查這倉庫稅,是很有難度?」
邢工點點頭道:「我們稅務司都不認為這有什麼難度。」
司馬光思索以後,問道:「假設,一個富戶,他擁有一千石糧食,將五百石糧食放在別人的糧鋪裡面,亦或者親戚家,你們稅務司會如何去調查?」
邢工道:「原本我們稅務司的手段,是相對保密的,但司馬尚書所言的情況,那是最普通的,故此下官也不介意在這裡說出來。」
最最普通得?司馬光笑問道:「願聞其詳。」
邢工道:「最主要的一點,就是我們稅務司將有三年的追訴期,如果我們懷疑,這一筆糧食是存在問題的,即便暫時沒有證據,其實也不打緊,我們有得是時日去調查。」
在場不少權貴,頓時一陣蛋疼。
三年追訴期,這.這真是有些離譜啊!
邢工還是面無表情地說道:「根據我們稅務司經驗,不管他們是分兩家,還是分三家,但這些錢或者糧食,最終還是會流入他的倉庫,只要這錢糧流動起來,必然是會出現破綻。
如果讓我們得知,對方在無償使用那些糧食,比如說,他告訴我們,這糧食已經賣給鄰居,但只要他從中拿了一瓢去煮飯,並且被我們發現,他都必須要給我們一個正當理由。」
司馬光道:「所以你們一直會派人盯著他嗎?」
邢工並沒有直面回答,而是說道:「如今在河中府流傳著一句話,如果你想要成功逃稅,前提就是不要被稅務司懷疑。」
囂張!
很囂張啊!
這話的意思,只要被盯上,那你就跑不掉。
可權貴們對這句話很是不屑。
你們這麼厲害,老子還就不信了。
邢工又道:「而我們稅務司也有一句話,如果查不到具體證據,那就讓對方主動自首。」
司馬光眉頭一皺,好奇道:「這是什麼意思?」
其餘人也都是詫異地看著邢工,你們是會魔法嗎?
邢工道:「在兩年前,京兆府有一個案例,當地有一個很聰明的富戶,他用一個巧妙辦法,在稅務司的眼皮底下,逃掉一千貫的稅。
我們稅務司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沒有查到具體證據,不過在半年之後,這個富戶就主動去稅務司自首,補交稅和罰金。」
司馬光不禁好奇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做賊心虛。」
邢工道:「根據那富戶的妻子所言,在那半年中,他總是認為有人在暗中監視著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妾侍,不相信自己的宅老,甚至連兒子都不相信,每天都處於疑神疑鬼的狀態,他的妻兒都認為,再這麼下去,熬不過三年,他就會瘋了。
在他自首完後,他告訴自己的妻兒,這是他此生中最為快樂的一天。」
司馬光嘴角抽搐了幾下,「是嗎?」
許芷倩也小聲向張斐道:「這都是真的嗎?」
張斐點點頭道:「河中府的稅警都快要揭不開鍋了,最近一直要吵著要去東南六路,尋找新得財路。」
許芷倩當即啞然無語。
又見邢工是一本正經道:「這都是事實,而這種情況,馬上也將會出現在京畿地,到時諸位相公就能夠親眼見證。我在此也奉勸大家一句,不要認為過了收稅的期間,就萬事大吉,我們稅務司可是有三年的追訴期,在這期間,我們會一直盯著你們的,直到將稅追回為止,哪怕你們瘋掉了,我也不會放過任何一筆稅的。」
擲地有聲。
要知道這裡坐著的全都是大員權貴。
這是何等的囂張。
在坐的官員,聽到這裡,不禁都是汗毛豎立,背脊發涼,渾身發抖。
如蔣之奇等御史,那更是無地汗顏啊。
這才是爸爸。
相比起來,我們御史真是溫柔地就像頭綿羊。
富弼都有些聽不下去了,當即質問道:「你們只是收稅,至於將人逼瘋嗎?」
邢工道:「不是我們將他們逼瘋的,而是他們將自己逼瘋的,坦蕩蕩的君子,哪怕是知道我們在遠處盯著,也不會受絲毫影響,因為他們問心無愧。只有做賊心虛的人,才會整日惶恐不安,而我們也將會採取手段,令他們變得更加惶恐不安。」
趁你病要你命。
富弼人都傻了。
邢工說得很明顯,你要不交稅,我們還真就是要將你逼瘋。
同情?
我同情你妹!
內堂的劉肇,偷偷瞄了眼旁邊的趙頊,為什麼稅務司這麼囂張,就是因為能夠拿捏的稅務司,只有皇帝。
可是此時皇帝是滿臉自豪,絲毫不覺羞愧。
如此霸道,愛了,愛了。
許芷倩低聲道:「這稅務使好像個個都非常傲慢,說話又狠又絕,不近人情。」
張斐捂著嘴小聲道:「是我讓官家專門挑選這種人。」
許芷倩問道:「為什麼?」
張斐道:「因為稅務司的屬性,就是惹人厭,就是四面樹敵,既然如此,就不如狠一點,囂張一點,給予大家一些威懾。這可是要錢,溫聲細語能要得著錢嗎?」
許芷倩想想也對,是個人都會討厭稅務司,那稅務司完全不需要去照顧什麼人情世故,咱就是要錢,沒有別的。
司馬光問道:「你們這麼做,不違法嗎?」
邢工道:「我們稅務司肯定是依法收稅,因為我們違法也會被抓的,並且還會丟失獎金,故此我們稅警比任何人都守法,對方要是不服的話,也可以隨時去起訴我們。」
富弼和司馬法都覺得沒有必要再問下去。
他們絲毫不懷疑邢工的那番話的真實性,因為他們光憑想像,都能夠理解那種痛苦。
這確實太可怕。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退一萬步說,就算你時時刻刻,想著這事,防得是滴水不漏,三年下來,要不瘋掉的話,你的心裡素質定是無比的強大。
那你活該成功!
但估計今晚很多人都睡不著覺。
確實。
今天邢工不說,他們還真忘記,稅務司追訴期是三年,不是說收稅完了就過去了。
當然,也就完全不用擔心,稅務司能否收到這稅。
說到底,公檢法加上稅務司,讓張斐有底氣設計這種相對複雜的稅法。
等到邢工下去後,張斐補充道:「之前我不是提到,原本設計這個懲罰性稅是七成嗎?在與稅務司談過之後,我打算將這兩成放在罰金上面。
同時還會根據故意逃稅的多少,增加相應的刑事處罰,因為這種行為,一定是故意的,如果一個人,故意藏著幾萬石頭,十幾萬石糧食,這對於君主和國家的潛在威脅實在是太大了。
因此,必須要給予刑事處罰,作為威懾。也許你沒有謀逆之心,但你的這種行為,可能會掩蓋那些企圖謀逆之人。」
那些權貴差點噴出一口老血來。
小子,我勸你善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