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走向決裂(2/2)
只能說這政法分離可真是博大精深。
楊箕顏面上有些過不去,但又底氣不足地說道:「但是大庭長在公開場合,揚言凍結歲幣,這會影響到我國與遼國的關係。」
張斐笑道:「如果我還要考慮這一點的話,那我就會將邊州官員全部傳召回來,問問他們為何會破壞我國與遼國的關係。
他們到底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才會氣得遼國直接出兵,難道凍結歲幣比出兵的破壞性還要大?」
沒毛病。
真心沒毛病。
楊箕當即是無言以對。
張斐很是委屈道:「我們最高皇庭只管司法,其餘的統統不管,你們可別什麼都讓最高皇庭來處理,我們忙不過來的。」
「???」
馮京差點噴出一口老血,你還什麼不管,自從你上任以來,處理的每件案件,都涉及到行政、軍事、外交,都快要權傾朝野了。
此子真是厚顏無恥啊!
更可惡的是,你還反駁不了他。
就連王安石都想揍這小子一頓,真是太欠扁了。
不過話說回來,既然張斐已經開口,國庫是可以補上這錢的,那大家也懶得與之計較,關鍵也計較不過。
他們現在也反應過來,大庭長只是司法判決而已,又不是說不準給遼國歲幣,國庫要補上,他也管不著。
於是乎,眾人全都是眼巴巴地看著趙頊。
這熱鬧也看夠了,你說上兩句唄。
趙頊見眾人看來,才緩緩開口道:「外事是外事,司法是司法,大庭長是依法判決,朕也不覺得這其中任何問題。」
文彥博立刻站出來道:「陛下,既然沒有問題,朝廷就應該依法執行,而不應該偷偷補上,這若傳出去,是會讓天下人恥笑,到時君威蕩然無存。」
趙頊點點頭。
楊箕弱弱道:「但是這麼做會破壞澶淵之盟的。」
文彥博怒斥道:「當北朝選擇出兵時,那就已經是破壞了澶淵之盟,盟約這種事,只有一方維護,那註定會是失敗。」
楊箕被訓斥地不敢言語。
不少大臣幾番張嘴,但也都忍住了。
雖然張斐這麼說了,但皇帝要是偷偷補上這錢,這確實會令天下人恥笑,大庭長這麼剛猛,你皇帝竟然這麼慫。
最主要的原因是遼國先出的兵,而張斐又是隔一個月,才審一次,如今全國上下全都知道此事。
這對於君主影響是不小的。
文彥博又繼續說道:「此外,目前前來索賠的,只有一百多戶,但是其實遼國此番出兵,涉及到的百姓,高達兩千餘戶,到時他們也會來索賠的,臣建議今年歲幣暫時全部凍結,待審完之後,再做定奪。」
趙頊稍稍遲疑片刻,又看向張斐道:「大庭長,是這麼回事嗎?」
張斐道:「回陛下的話,文公所言甚是有理,依照庭審制度,到時若有河東百姓前來訴訟,只要他們拿出地契,皇庭就必須他們判他們勝訴,並且給予相等的賠償。至於給不給歲幣,此非臣的職責,臣不敢妄言。」
趙頊點點頭,又看了看大家。
事已至此,王安石、薛向等一干革新派那是心領神會,立刻站出來表示支持。
司馬光他們也陸陸續續表示支持。
雖然大庭長只是凍結部分,但是這錢你要麼就全給,要麼就不給,少給一點,遼國也是不會罷休的,別到時賠了夫人又折兵。
趙頊點點頭道:「那就這麼辦吧,在此案未結束之前,先凍結與遼國的歲幣。」
完了!
這回真是全完了。
這就是要與遼國決裂的節奏。
那些鴿派被這套組合拳打得是毫無還手之力,雖然這已經不是第一回,要是以往,他們肯定會攔住皇帝,勸皇帝以大局為重,但是如今司法在裡面攪局,皇帝是躲在司法後面的,他們感覺使不上力,雖然張斐也留了口子,但他們其實已經沒得選。
除非他們能夠找到證據,推翻大庭長的判決。
他們現在真是恨死了政法分離。
而這場看似普通的會議,是必將載入史冊,這將會重新奠定宋遼的關係。
大庭長的這個判決幾乎是不可逆。
在民間也引發地震級別的效應。
就在當日,京城所有與遼國有貿易的商人和權貴,全部叫停與遼國貿易,已經發出的貨,也是立刻派人去追。
誰人都知道,只要凍結與遼國的歲幣,那開戰的機率將會大幅度提升,這時候將貨物送到榷場去,那不是直接送給遼國嗎?
當然,許多商人早就在為此謀劃後路,他們貨物並沒有運去雄州耳邊,而是運往了登州。
雖然出海是有一定的風險性,但是中間也少了許多不必要的支出,要知道北境可都沒有普及公檢法,那邊榷場官員,個個都富的流油。
為什麼邊州官員很多都是鴿派,因為他們控制著貿易,這裡面是有著很大的利潤。
所以對於商人而言,走海路是非常划算的。
然而,商人的動靜,在這朝中不少大臣看來,卻是非常離譜的。
因為以往若是出現這種情況,百姓是一定陷入恐慌中,他們往往能夠藉助這一股力量,去迫使皇帝改變政策。
但如今不管是百姓,還是商人,都是非常積極的配合,而沒有任何抱怨或者恐慌。
司馬光、王安石他們都對這個現象感到好奇,經過一番打探,這才明白過來。
其中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這個判決是大庭長為了捍衛百姓的正當權益,這一點是至關重要的。
你是為我的利益而戰,那我當然是要支持。
就這麼簡單。
然而,這消息很快就傳到河北,這場官司由於中間間隔很久,所以是有充裕的時間,在各地發酵的。
如果與遼國開戰,這河北一定是重災區,要知道在此之前,兩邊百姓可都非常厭戰。
但如今這消息傳到河北,卻導致河北警民士氣高昂,沒有什麼叫苦連天,河北百姓是積極配合皇家警察的工作,如果遼兵南下,他們必須馬上到指定的地方避難,可謂是警民一心。
這令范純仁和蘇軾都是瞠目結舌。
其實他們二人的主張,也是更偏向韓琦、王安石、司馬光他們,認為此時不是與遼國開戰的時機。
那邊西夏都還僵著的,雖然局勢對宋朝很有利,但要不解決西夏,宋朝只能用一半的兵力去對付遼國。
「我們這位大庭長,真是非同小可啊!」
范純仁看著百姓主動幫助廂兵團修建防禦工事的場景,不免都心生感慨,「這一個判決,仿佛令大家的精氣神都煥然一新。」
蘇軾笑道:「他的高明之處,其實不在於最終的判決,而是在於事先的宣傳,他以捍衛百姓正當權益的名義,抵制遼國入侵,自然也會得到百姓的擁護。
如果能夠度過這一道難關,公檢法必將更深入人心,試想一下,就連面對遼國,公檢法都如此捍衛百姓的正當權益,將來誰還會質疑公檢法?」
范純仁點點頭,又問道:「但問題是能否度過當下這難關?」
蘇軾道:「我始終不認為現在就是與遼國開戰的時機,這將會打斷我朝上升的勢頭,但是我也了解張三,他也是不打無準備之仗,或許還有什麼是我們所不知的。」
就連宋朝大臣都對此判決,感到如此驚訝,可想而知,遼國方面更是沒有想到。
其實事先遼國探子將這消息傳到遼國,但遼國不以為意,認為宋朝就只是給自己找一個台階下,安撫一下臣民,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們也想得很簡單,隨便你們怎麼判,你總還能讓我們遼臣去受審吧。
但是他們是萬萬沒有想到,宋朝方面竟然敢凍結給他們的歲幣。
這就無法給予理解,拿著我們的利益,去安撫你們的百姓,你們在想屁吃啊!
這令在幽州與韓維談判的遼使團,感到是極為憤怒,氣得他們直接衝到宋朝使臣居住的使館裡面。
「好啊!好啊!」
蕭禧咬牙切齒道:「我們誠心誠意在此與你們談判,你們背地裡竟然謀劃撕毀澶淵之盟。」
韓維是語氣平淡道:「不瞞諸位,我也是剛剛知曉此事的,我所得知的消息,我朝並無撕毀澶淵之盟的打算,這只是我們大庭長的判決,諸位應該聽說過我朝的司法改革。」
蕭禧怒斥道:「爾等休要在此狡辯,倘若歲幣少一文錢,我們都絕不會罷休的。」
韓維苦笑道:「諸位要認為我是在狡辯,那我也無話可說,但如果你們想要解除對歲幣凍結,這唯一的辦法,就是上汴京最高皇庭進行上訴,反正這事我是管不了。」
「你說什麼?」
蕭禧一拍桌子,雙目瞪如銅鈴。
這在他看來,簡直就是在羞辱。
韓維搖搖頭道:「我無疑與各位爭吵,我只是非常誠懇的告知各位,這解決之法。」
「好好好!」
蕭禧指著韓維道:「我們一定會去汴京的,到時候我們的士兵會揮著大刀,騎著戰馬進入汴京城,屆時我們真要看看那位大庭長,是否長著三頭六臂。」
韓維將一個包袱放在桌上,拱手道:「那韓某就在汴京,恭賀各位的大駕。」
遼使皆是一愣。
這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狂妄了。
「告辭!」
韓維拱手一禮,便帶著人出得使館。
剛剛來到館外,他便言道:「只要那張三還是大庭長,我就絕不會再出使他國,終有一回,我會被他害死的。」
上回他出使上京,張斐前往大黃平談判,一個誤會差點讓兩國打起來,害得他差點回不去了,這回又是如此。
他還在留這裡跟遼使糾纏,結果張斐直接將歲幣給凍結,這還談個毛啊。你要這麼判,你通知我一聲行不行,簡直不將我們使臣當人看。
這再一再二不再三啊!
韓維是下定決心,再也不幹這蠢事了。
話說回來,其實遼國對於與宋的外交,也是非常謹慎的,他們之前也在不斷地試探,其實是韓維的表現,令他們認定宋朝只是虛張聲勢,不敢動歲幣。
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宋朝大庭長還能將歲幣凍結,這簡直離譜啊!
你們皇帝是在吃屎嗎?
其實遼國的探子,也一直在收集宋朝內部的消息。
從宰相到大臣,所有跡象都表明,宋朝沒有與遼國決裂的打算。
這消息是準確無誤,因為就連王安石、司馬光他們都沒有猜到,張斐會這麼判,遼國探子能猜得到嗎?
這確實打了遼國一個措手不及。
你們這是什麼制度,怎麼讓人看不懂啊!
然而,大庭長的判決,效果是立竿見影,很快與遼國的榷場,就變得空蕩蕩的。
如今壓力全來到了遼國這邊。
他們要做出抉擇了。
因為宋朝並沒有撕毀澶淵之盟,更加沒有宣戰,只是歲幣被司法部門凍結,你遼國是要通過外交來解決,還是直接宣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