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八章 身在曹營心在漢(2/2)
三人又走了過去,只見兩個學生將這一沓厚厚的鹽鈔放到錢箱裡面。
韋應方立刻走過去,問道:「你們這鹽鈔是哪來的?」
那兩個學生識得他們三人,先是行得一禮,旋即回答道:「這是之前附近農夫交得稅。」
梁友義急急問道:「已經有人來交稅了?」
「這附近的兩個村莊都已經交完了。我正準備去別處收稅。」
「?」
梁友義不禁張大嘴巴。
鄉紳?
等到你鄉紳來催收,恐怕這黃花菜都涼了。
前些時候,百姓們都是拼命的去獲取鹽鈔,寧可餓上兩頓,也要留著鹽鈔交稅,雖然稅務司已經規定鹽鈔和糧食的比價,但是其中還有損耗?還得背著糧食去,那多累啊!
他們要麼去就政府工程賺鹽鈔,要麼將家裡的雞賣了,菜賣了,換取鹽鈔交稅。
就連三等戶、二等戶,都急著買些餘糧換鹽鈔。
這剛好與政府官吏的消費對上。
才有了之前的市場繁榮。
鹽鈔是拿到手了,但是他們又擔心官府反悔,所以這糧食都還在地里,他們就跑來交稅。
鹽鈔又方便,不需要稱重,農夫收入非常單一,他們也沒有怎麼細問,很快就搞定了。
一個村也就是半天。
官府那邊也省事,原本這時候是官府最為忙碌的時候,但是今年官府什麼都不用管,都不用派人去來回運糧食。
這甚至導致所有的倉司官員感到非常失落。
大權旁落啊!
但是元絳與蔡延慶也都沒有閒著,鹽鈔的出現,也徹底改變官府財政運作,他們得重新部署,比如收上來的鹽鈔怎麼處理?
他們決定轉運司收回部分,還有一部分則是留給官府,用於地方損耗支出。
現在鹽鈔這麼走俏,官員們也愛上鹽鈔了,到底你發糧食、發鹽,這也是一種限制,直接發錢多好,我需要什麼買什麼,不用拿著糧食去市場交換。
當下最閒的最莫過於皇庭,在葉祖恰也去往外地執法的同時,張斐竟然還有空坐在大狗酒樓門前的大樹下喝茶。
當然,他不是來喝茶的,而是來聽報告的。
「根據京東東路傳來的消息,青苗法在當地非常順利,只有少數那麼幾個縣城沒有將所有青苗錢借出去,其餘全部借了出去。」
「是嗎?」
張斐問道:「就有這麼順利嗎?」
大狗道:「但我們的人認為其中也有隱患。」
張斐皺眉問道:「什麼隱患?」
大狗回答道:「其中有不少百姓比較盲目,是見別人都去借,於是也跑去借,以為是占得便宜,但是他們忘記今年當地還會增加免役稅,這些人多半是還不上錢的,同時還有部分青苗錢是直接讓當地的大地主分攤。
而那些大地主也觀察到很多百姓可能還不上,於是他們打算等到百姓還不上官府錢時,他們再將從官府那裡得到青苗錢以高於兩分的利借給百姓,如此借新還舊下去,那些自耕農遲早會淪為他們的佃農。」
張斐若有所思道:「不過這能避免官府與百姓發生直接矛盾。」
大狗點點頭,「是的。而其中受累的不僅僅是三等戶、四等戶,還有一二等戶,以及五等戶。」
張斐問道:「此話怎講?」
大狗道:「由於那些大地主主動幫助官府分攤,這也是迫使那些一二等戶也必須分攤一些青苗錢,可是他們又不像那些大地主,可以輕易將錢借出去,同時有把握追討回欠債,他們只能向官府支付利息。
甚至有些大地主都已經瞄上他們的這些一二等戶,他們手裡可是有田地,一旦他們還不上青苗錢,亦或者手中沒有足夠的錢幣,也必須向他們借錢。至於那些五等戶,他們根本就借不到青苗錢,他們還是會如以往一樣,將手裡僅用一些田地抵押給那些大地主,從而淪為他們的佃農。」
張斐道:「等到他們欠地主的錢到期時,官府正好又發下一輪青苗錢,這剛好又可以借新還舊。」
大狗點點頭道:「是的。」
「看來他們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會玩。」
張斐稍稍點頭。
但張斐對此並不感到意外。
歷史上革新派與地方勢力是敵對關係,故此新法在地方上出現很大問題,但是此時不一樣了,官府和地主關係變得非常緊密,因為他們是有著共同的敵人,也就是公檢法和稅務司,他們就會互相打掩護,也會變得非常小心謹慎。
張斐道:「那他們認為,這些事能夠瞞住朝廷嗎?」
大狗道:「這不可能,因為當地很多官員並不是向著王相公的,肯定會還是有人上奏彈劾此事。但那些自耕農還不上,也肯定會向地主借錢,去還朝廷的債,而那些地主也做好準備,這隱患暫時還能夠掩蓋住,不會引發民怨。」
張斐問道:「那你認為什麼時候會爆發民怨?」
大狗立刻道:「這我可不敢說,倘若遇到天災人禍,必然會有大量的人還不上錢,這就肯定掩蓋不住了。」
是呀!想要掌控這個爆發點,確實非常困難,除非我就是那最大的債主。張斐沉吟少許,突然問道:「官家知道此事嗎?」
大狗遲疑了下,「從京東東路傳信來此,必然要經過汴梁,官家應該是知道的。」
張斐點點頭。
大狗又道:「其實相比起京東東路,京兆府更可能出問題?」
張斐微微一怔,「怎說?」
大狗道:「現在京兆府的百姓,已經有在鬧事的,他們要求與河中府百姓交同樣的稅,但是當地的地主、士紳卻在極力反對,除非公檢法現在離開河中府,否則的話,遲早會出問題的。」
張斐點點頭道:「呂知府真是有先見之明,看來明年我們不去也得去,你讓那邊的人加大宣傳,讓他們知道河中府的百姓,是多麼歡樂的交稅。」
「是。」
「對了!當下到了收稅的關鍵時刻,就沒有消息給我嗎?我至少要知道明年得打多少官司?」
「目前尚不清楚,因為多數地主都還沒有開始交稅。」
「真是不見黃河心不死啊!」
張斐搖頭一嘆,站起身來,「你去安排一下,我在這兩日要送一封密信給官家。」
「是。」
當天夜裡,張斐獨自坐在書房,案桌上放著蔡卞、上官均他們送來的堂錄,但是他似乎無心關注這些。
忽覺身上一暖,他下意識的抬手捂住肩膀上那柔若無骨的纖纖素手,「謝謝夫人。」
卻聽得一聲輕哼,回頭一看,嚇得一跳,「芷倩?」
許芷倩酸溜溜道:「只有高姐姐會給你添衣嗎?」
張斐反問道:「你說了?」
許芷倩尷尬地眨了眨眼,餘光忽然瞟了瞟張斐握住自己的手,又道:「我的手和高姐姐的手,你也分不清麼?」
「呃!」
張斐道:「這個,當然分得清,她的手更軟,你的手更光滑,實在是今日京東東路那邊又傳了信來,弄得我心神不寧。」
一說到這事,許芷倩立刻將其它事拋之腦後,問道:「信上說了什麼?」
張斐暗自鬆了口氣,便將京東東路那邊的情況告知許芷倩。
許芷倩氣得直跺腳,「他們這簡直就是狼狽為奸,與禽獸無異,這不但會害了百姓,還會害了王學士的新政。」
說到這裡,她稍稍一頓,斜目狐疑地瞧著張斐,「這就是你所期望的?」
上回就談過這問題,但張斐有意避開,許芷倩對此一直都非常懷疑,目前誰都知道二法正在競爭,張斐肯定是站公檢法的。
「如果只是這麼簡單,那我也不用費神了。」
張斐道:「這火上澆油,可不要太簡單。」
許芷倩問道:「那你是想要幫王學士?」
張斐點點頭。
許芷倩面色一喜,她還是心向革新派的,「那你可有想到辦法?」
張斐道:「目前想要挽救這一切,就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
「想辦法花錢買下那些大地主手中的大部分債務契約,以此來穩固局勢。」
「啊?」
許芷倩聽得是目瞪口呆,頭回聽到這種操作,「這這能行嗎?」
張斐道:「如果債務轉移到我們手上,那便可受我們控制。」
許芷倩道:「但是但是我們哪有這麼多錢去買那些債務?」
張斐道:「這就需要一個人幫忙。」
「誰?」
「官家。」
「官家?」
許芷倩愣了下,將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得,「不對!不對!官家採納新法,就是希望能改善財政,如果官家又將債務承擔下來,豈不是白忙活一場,官家是不可能答應的。」
張斐突然站起身來。
「幹嘛?」
許芷倩錯愕道。
張斐站出來,伸手引向座椅,笑道:「所以我們得寫一封信去說服官家。」
翌日早上,一匹快馬從皇庭行出,往東邊奔馳而去。
坡上,張斐望著那匹快馬,撓著頭,發著牢騷:「這吃三家飯,還真是一門技術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