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三章 二法之下(2/2)
蘇轍道:「我的意思是,我們能否想辦法,制止官府依靠這種手段來謀取利益。」
張斐思索片刻,道:「其實公檢法相對來說,還是比較被動的,因為從司法角度來看,未雨綢繆,絕不是好事,反而是在破壞司法體系,因為未雨綢繆,一定是出於主觀,出於個人對未來風險的預測,這可以用來行政,也可以用來做買賣,但對於我們而言,就只能記在心裡,而不能付諸行動,如果可以付諸行動,那麼我們就能憑藉自己的臆想去修訂律法,這是非常可怕的。」
蘇轍沉思一會兒,道:「你這一番話算不算是違反祖宗之法,事為之防,曲為之制。」
張斐一愣,搖頭笑道:「當然不算,相反,這是在遵從祖宗之法,儘可能的讓法制之法這項制度變得更加完善,不讓其以後成為弊政。」
蘇轍微微一笑,點點頭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豈敢!豈敢!」
張斐又道:「至於蘇小先生所關心的,其實也不足為慮。」
蘇轍哦了一聲:「此話怎講?」
張斐解釋道:「天下熙然,皆為利往,官府將釀酒權給誰,不給誰,我們不能做主。但是他們必須要確保,財政利益一文不少,酒戶正當權益得到保證。
比如說撲買酒稅,根據規矩,是價高者得,但如果官府讓人低價買下,這可能就是違法行為,那檢察院就能夠介入調查。
如果競價者出得一樣的價錢,官府想給誰都行,但是他們與競價者若有利益來往,那我們也能調查。
當然,如果我們查不到,那就只能怪自己無能。」
「是呀!如果他們問心無愧,秉公執法,這國家得益就不會受到損失,如果他們玩花招,必然是自己得利,只要揪住其中利益脈絡,那我們就能夠限制住他們。」蘇轍點點頭道。
張斐笑道:「正是如此。」
蘇轍又道:「關於那問答會,要不我們一塊舉辦,不瞞你說,在下對於這問答會,還是有諸多困惑。」
張斐稍一沉吟,道:「最初我們可以合作舉辦,但到底還是要分開的,因為我們公檢法是互不統管,也許在一些案件上面,我們是敵對關係。」
蘇轍點點頭道:「如此也行。」
就在他們交談間,已經有不少河中府的官員,在河東縣的倉平常發行青苗錢。
蔡延慶、元絳、韋應方等官員也親自來此視察。
可是當他們來到常平倉時,卻發現以工代賑那邊是圍滿了人,而借錢這邊,卻只有幾個老弱病殘。
「元學士、蔡知府,韋通判,你們來了。」
李永濟氣喘吁吁地跑上前來,好久沒有這麼大的工作量了,真心累得慌啊!
蔡延慶好奇問道:「為何借錢的人這麼少?難道他們家都不用干農活嗎?」
元絳補充道:「還是說他們並不相信鹽鈔。」
李永濟回答道:「都不是,他們都要干農活,而且也不是不信任鹽鈔,畢竟他們幹活,咱們發的也是鹽鈔,但他們現在寧可累一點,或者讓父母妻兒幫忙多干點活,也不願意借錢。」
韋應方道:「為何?難道他們擔心官府多收他們利息嗎?」
「並非如此。」
李永濟道:「這事還得從稅務司說起。」
提到稅務司,官員們心裡都咯噔一下。
「這與稅務司有何關係?」韋應方急忙問道。
李永濟解釋道::「因為稅務司收稅法關係,大多數家裡有田地的百姓,都去找人算過,自己要繳納多少稅,他們盤算只要度過這一兩個月,明年就會有餘糧,正好如今我們又給他們提供生計,所以是再苦他們也不想借錢。」
蔡延慶道:「原來如此,這我倒是沒有算到。」
李永濟又道:「此外,一些有著上百畝田地的三等戶和二等戶,最近都拿自家田地去抵押借錢做小買賣,但那些人也都願意跑去馬家解庫鋪借錢。」
韋應方立刻道:「元學士,蔡知府,這如何是好,青苗錢都借不出去。」
元絳道:「馬家的錢,不也是官府的錢嗎。」
韋應方不做聲了,暗罵,這兩隻老狐狸。
他們現在知道如何應對公檢法,但不知道如何應對稅務司,還是希望乘著韓絳在,去壓一壓稅務司。
蔡延慶突然道:「既然百姓更希望官府給他們提供生計,那就不如多做一些水利。」
元絳點點頭。
曹奕又道:「可是這需要花錢啊!」
元絳擺擺手道:「發得是鹽鈔,暫時也不會影響到財政。」
說著,他又伸手向蔡延慶,「蔡知府,請。」
「請。」
二人往人群那邊走去。
蔡延慶突然餘光往後一瞥,見韋應方他們沒有跟上來,小聲道:「這些鄉戶賺得鹽鈔,必然會拿去買糧食。」
元絳道:「這糧價肯定會上漲,我會讓提舉常平司做好準備的,到時大家見到鹽鈔能夠從官府購買足額的糧食,必然會有更多人使用鹽鈔。
如果百姓都有使用鹽鈔,同時不來官府兌換鹽,那就是算是官府賺得,今年官府財政根本不需要花什麼錢。」
蔡延慶撫須笑道:「想必這就是你當初與張庭長商量好的吧。」
元絳呵呵乾笑幾聲。
鹽債、鹽鈔、稅才是他與張斐的最終計劃。
就是利用官府信用去盈利。
其實這也屬於王安石的理財思想,他們的整個變法思路,也就是拿官府的信用去跟商人一樣賺錢,只不過是在操作的時候,很多時候就徹底變味了。
與此同時,濟南府也在執行青苗法。
「這麼多人啊!」
呂惠卿、章惇來到郊外的常平倉,但見倉門前排著長長的隊伍,百姓手中有拿麻袋的,有挑擔子的。
當地倉司神情激動道:「在平時或許沒有這麼多人,但是在這時段,可從未出現過這麼低的利息,百姓都非常激動,一大早就趕來這裡借糧食借錢。」
章惇點點頭,又道:「但是你們也要看緊一點,千萬別偷工減料,引得百姓怨聲載道。」
「是是是,我們一定會盯緊的。」
「穀倉司,那些鄉紳、地主可對此有意見?」呂惠卿突然問道。
倉司立刻道:「他們也知其中利害關係,不但沒有意見,還願意為鄉戶做擔保。」
「那就好!」
呂惠卿點點頭,「你先去忙吧,我們自己再看看。」
「是。」
這倉司走後,呂惠卿呵呵笑道:「這都得感激公檢法啊!」
章惇卻是謹慎道:「但也得小心啊!畢竟咱們也是第一回幹這事。」
呂惠卿自信道:「至少今年肯定不會有問題的。」
濟南府,長清縣。
長清知縣谷友存在大堂中來回踱步,兩邊坐著當地的鄉紳、富戶。
「為什麼別得縣能借出那麼多,我們長清縣的青苗錢就借不出去。」谷友存突然停下腳步,望著兩旁的鄉紳、富戶道。
其中一個老者就道:「谷知縣,咱們縣三面環水,一面靠山,許多人是以漁獵為生,就是那普通農夫都能乘浪翻上幾個跟頭,青黃不接之時,他們也可以去打打漁獵為生,不需要借錢啊!」
「這怎麼能行。」
谷友存道:「倘若借不出錢,拿不到利息,到時比不上河中府的財政,朝廷就有可能讓公檢法來管,你們到時就別來想我訴苦。」
「可我們都已經願意給鄉戶擔保,還要我們怎樣?」
「我不管,你們將這剩餘的青苗錢給分攤了。」
「谷知縣,我們又不需要糧食,我們借青苗錢作甚。」
「那你們需不需要公檢法?」
谷友存反問道。
「?」
眾人沉默。
谷友存又道:「你們將常平倉的青苗錢給分攤了,到時你們可以拿去借給別人,多少利息,我官府不管,如何?」
「!」
眾人還是沉默。
谷友存又道:「我也不想這樣,但此時此刻情況非常特殊,稍有不慎,公檢法就將接管這裡,到時你們手中的每一張契約可能都是違法的。」
「但是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啊!我這裡借錢的人是真不多。」一人言道。
「就這一兩年,不會很久。」
「好吧!」
出得府衙,這些鄉紳、富戶就開始抱怨。
「什麼青苗法,這簡直就是在搶劫。」
「逼著我們擔保還不夠,還要讓我們分攤青苗錢,我老齊家什麼時候問別人借過錢。」
「也怪不得谷知縣,要怪就怪那公檢法,不來就已經這麼害人了,來了還得了。」
「也對也對,公檢法、稅務司不來,什麼都好說。」
「可是咱借這麼多錢幹什麼?還不如直接將利息交給官府,何必多此一舉。」
「各位也別太沮喪,其實谷知縣也是急了一點,這才過去幾日,他就希望每個人都來借錢,但這怎麼可能,除非是遇到天災。而如今我們將青苗錢都借走了,那些人再想要借錢,只能找我們,高於兩分的息借出去,應該是不成問題啊!」